唐素期眉心深皱,只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范衢了。
“船上风大,进船舱歇歇吧。”他伸出手将她拉到身边,垂眸细细看了看,“脸色白成这样,应当好好休息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短两日行程, 唐素期却觉得自己待着十分难熬。
她不知道范衢那些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也不清楚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怎样。
但有一点,她清楚, 范衢此人, 断然不能再接近了。
所以, 当行船驶向淮安前一站宝应的时候, 她就想下船。
走陆路也好, 水路也罢, 至少她不用再待在这艘船上了。
只是他没能下船, 原本守在船舱旁边的亲随, 一左一右拦住了她们一行。
“还有一站就到淮安,夫人且耐心等着。镇抚使说过,您不愿,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您。”
“其他的事,恕难从命。”
她带着的一行人, 除了两个会武功的护卫, 再没有旁的。所以,她拿什么去挡住面前这两个一看就身手非凡的亲随?
她只能回了船舱。
那些事, 她没法同任何人说。两个贴身丫鬟看出来了,想要问她,她也只是闭口不言。潭遂也看出了她心中有事,几次三番来找她, 但见她无论怎样都不肯说, 也就歇下心思。
不过倒是离得更近了,几乎是寸步不离。
但好在接下来的一天,她再没有看到范衢。
日渐西斜,船走到了淮阴水驿。
淮阴水驿为淮安府山阳县府属水驿, 一驿两馆,在此地接待南北往来的官员,换船换马都行。
唐素期要进淮安府城,最好便是在这个水驿换为陆路。
深秋时节入夜要早,不到酉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岸边就已经点起了灯火。
船在水域东侧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唐素期站在船舱窗旁,远远便看见驿墙外停着一辆青蓬马车,车前站了个人,身形佝偻,应当有些年纪。他手上提着一盏灯,离得太远,唐素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昨日,她从那两个守着她的亲随手中收到了外祖母那边传来的信,说是晚上会派人来接。
若她猜得不错,来接她的,应当就是这辆马车。
潭遂已经叫跟着的几个仆人将行李收整好,两个贴身丫鬟也带好了东西。唐素期跟着他们一道走出船舱。
她身上裹着茯苓方才拿给她的披风,才走出舱门,迎面便卷起一阵风,她下意识拢紧披风,扶着潭遂伸来的手,缓缓下了船。
站在岸边,她回头去看船上。
那两个守了她一路的亲随就站在船头,在她身后,一动不动,仿佛两尊门神。
唐素期弯唇笑了笑,却在下一刻看见了另一艘船上的范衢。他站在舱边,透过舱窗,居高临下遥遥看向她。
昏暗的烛火随着夜风摇曳,他半张脸匿在黑暗中,只能看清烛火照耀的半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唇角微微扬起,还带着几分难以觉察的笑意。
唐素期收回目光,朝一丈远处的其中一位亲随开口:“承蒙镇抚使一路照拂,我就不便去与他告辞了,烦请替我向镇抚使道谢。”
“夫人不必客气。”
唐素期正欲离去的脚步顿住,她回头,听见亲随的下一句话。
“大人有话叫属下转告夫人。来日夫人回顺天,若有需要随时差遣。”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前走了。
*
黎承安从永顺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日天色已晚,他从衙门进后宅,就发现院门虚掩着,四处都静悄悄的,不见一点声音。
以往这个时候,她已经休息了,今日也应当如此。
怪他来得太晚了。
这般想着,黎承安又放轻了动作,将自己打理干净,蹑手蹑脚地打算进卧房。
但里面空无一人,连往常守夜的两个丫鬟,一个也没看见。
他今日来没有提前递消息,除了亲眼看见他一路进来后宅的,应是没一个丫鬟仆人知道。所以没有见着旁人,他并不奇怪,可茯苓、忍冬一个都不在,那就太不对劲了。
他点起灯,才发现卧房里竟有些乱。
往常好好放着的两个大箱笼有被挪动过的痕迹,上面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他上前几步,随手拿起那一沓东西的最上面那封,拆开去看。
甫一入眼的三个大字,叫他捏着纸的手都微微发抖。
放妻书?何时写的放妻书?
他仔细去看,笔迹确实和唐杳杳的一样。
黎承安险些没有捏紧手上的信纸。
他想起他们成婚那夜,她确实有将这东西给他看,但那会儿见他生气,只是给他看了一眼,她便随手放了起来。
都过去这样多年了,她竟还收着这东西?
她难道……真舍得离开?
不,不可能。
那夜分明是唐杳杳主动来找他,还拉着他一声声地唤他夫君,又怎么可能会离开他?
是他多想了,这应当是翻东西时不小心翻出来的。
黎承安拧起眉,看着手中被他揉皱成一团的放妻书,打算顺手扔了,但下一刻又觉得不太稳妥,将东西对着烛火点燃,扔在砚台上。
看着宣纸燃成灰烬,他放心了许多。
他出了卧房,叫来院中守夜的下人,几番询问后才知道,唐杳杳竟在三日前,也就是他离开当日的一大早便走了。
“夫人留了信给您,说是叫您回来就看……”
“什么……什么信……”他心底骤然一紧,一时间闷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声音艰涩地开口,“夫人匆匆离开,就……没有说什么?”
仆从摇了摇头,“夫人只说留了信给您,说您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没有留话。”
“她为何要走?一大早便要离开,有那样着急吗?连最在乎的女塾都不管了……”他低垂眉眼,想起那日,分外后悔。
他就不该为那新任的永顺宣慰使大早便离开,那边的事情棘手,新承袭的土司底下几个峒的长官各有心思,相互较劲,没有三五天是很难将局面稳定。怪他太自负,总想着至多两日,就回来,可他忘了,两日也很长,足够她离开。
他应该等到她醒来,两人好好的说话,也就不至于闹成这样。
“信放在书房您桌上呢,您不去看看吗?”
黎承安倏然回神,他问:“你说什么?信放在书房?”
也就是说,他在卧房里看到的那封,不是杳杳留给他的。
仆从点头:“是啊,信就放在您书房桌上呢。卧房这几日我们也不敢打扫,夫人临走前说了,东西不要乱放,就暂时这样摆着。”
话还没说完,他迈步直往书房而去。灯还没点着,人就已经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封信,方才的忧虑随着那封信一扫而空。
原来是他误会了,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她离开也不是为了避着他,只是因为外祖母身体有恙,她不得已要去淮安。
高高提起的心,轻轻放下。
但很快,他便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不能掉以轻心,就算不是他想的那样,也再耽误不得,他,得去找她,将她找回来。
他要亲口告诉她,他从来就没有生她的气。他气的只是自己,和她无关。
他心悦她,无论发生什么,他也不会让她离开。
就算,她没有那样喜欢他,那也无关紧要。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只要她还是他的妻子,她这辈子就不能离开他。
黎承安花了一日将沅州城的事情交代妥当,轻装简行,直奔淮安而去。
沅江一带滩多水急,秋冬水落,这一段走船反而慢,所以,黎承安骑马避开了这些湾滩,过两天到辰州再换船,顺沅水而下,这样便比坐船省了近五天的时间。
他几乎不怎么修整。
到了换船换马的驿站,换了就走,也不入府城。最后从扬州到淮安那段闸多水慢,他再换马走陆路官道,又更快了些。
一路舟车劳顿,比起全程都坐船,快了近十天。倘若唐素期坐的是普通客船,兴许还没有他到得快。
黎承安只知道唐素期坐船,却不知她是和范衢同行。依照他心中盘算,他应当要比唐素期更早到淮安。
他到宝应时,天色已近黄昏,原本趁着天还未黑,再赶赶路,应当能到淮安城下,但他及时勒住了马。
断水勒马,凑上前来问:“世子,我们不再赶一程吗?趁着天色尚早,来得及进城的。”
黎承安没有说话,只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丢给动作紧随其后的断水,“不走了,今晚在这里休息。”
断水虽是不解,但也没有多问,牵着马去了后院。黎承安走进驿馆,要了一间上房,备两桶热水,又吩咐身边的亲随去街上买一套干净的细布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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