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船渐渐接近,原本环绕着的白雾也一点点散开。范衢收回目光,却在不经意瞥见那艘小船船舱旁的一道人影。
十分熟悉,这样匆忙的一眼,他也能认出来,应当是他认识的人。
范衢没有出声,朝旁边走了几步,仔细打量起这艘船。
这船上没有官眷的旗号,也没几个家仆,只有一个仆人在船尾坐着。再看舱门,门口站着的,不正是她贴身伺候丫鬟的其中一个,手上似乎还端着什么东西,掀开船帘就走了进去。
他心底疑惑,觉得实在不该在此处见着她。
这么半个月过去,除了手上却实有事情做,也是有意避开她。
他太奇怪了,都活了二十多年,竟然如此在意一个女子的行为举止,无论怎么想都不应该。
他想,应当是自己和此人接触太过频繁。加上此女容貌较好,性子脱俗,难免引人注意。他又不是超脱世俗之人,自然也有劣根,见色起意不足为奇。
看得多了,心底想的复杂了,那远离便好了。
手上事情一结,他回顺天以后,两人没有交集,应当也再难见着。
可偏偏在回京的路上遇见。
范衢弯唇笑了笑。
行至船尾,他一点也没犹豫,轻轻一跃,跳上了旁边的小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行程实在太过紧凑, 只匆匆带了些东西,唐素期便领着一行人去了码头找船。
这会儿愿意发一整艘船的人并不多,怎么着都得等坐满了人才会发船。像以往, 若要走, 什么都得提前定好。而那些当日定下当日走, 多数是客船, 载的都是零散的客人, 加上一些商队、走镖的镖师, 还有一些运送的货物。就算这样的船, 大多都要等上半日, 午后才能发船。
可她着急走,且只想去淮安。这样,想要找到合适的船就很难了。
花了近半个时辰,几人几乎问的口干舌燥,才总算找到一只小船愿意走。
唐素期也再顾不了其他, 遣人将东西搬好, 没有片刻犹豫,登上了小船, 沿着河道一路前行。
时日还早,江面上漂浮的白雾散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在河道里走的船也不止他们一艘, 怕要撞上, 就不能使得太快。且他们这船又小,吃水不深,须得要手艺熟练的船夫调整船帆才能走得平稳妥当。
“夫人,真的不能再快了。”船夫扯着船帆, 一脸为难地开口,“最快只能这样了,现在这会儿岸上还有风,最多就是这样了。等会儿风小些了,再看能不能快点吧。”
另一个船工见雇船的人站在这儿着急,也赶忙过来帮腔:“是啊夫人,您看看河道上其他的船,那些大点的、吃水深的货船都不敢开得太快,我们这样的小船就更不敢走得快了。”
事实确实如此,可想到那封信,唐素期心里免不得着急。
外祖母还等着她,她得再快一些,再快些才好。
“我知道了,待会儿雾散些了,风也没这样大,能走快些还是走快些吧,我真的有着急的事。”
这么一行人,拢共也就带了四五个仆从丫鬟。几个人显然以面前这位夫人为尊,夫人瞧着年纪也不大,又生得清瘦孱弱,这么楚楚可怜的着急模样,看着也叫人心软,加上又出了大价钱雇他们的船,能做到的,几个人也是想尽量做到的。
为首更壮实些的船夫应了声:“夫人放心,我们也知道您着急,我们肯定会快些的。这会儿船上风大,您要不还是去船舱里面避避风?”
“那多谢了。”唐素期朝人笑了笑,“我待会儿再进去吧。”
说到这里,船夫也没打算再干涉,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了。
唐素期也察觉到岸上风大,并没有站在船头,只是靠近船舱站着。
船确实走得很快,这会儿眼看着一点点超过那些走得稍微慢点的商船。
只是因此船身也颠簸了许多,站稳都显得很难。
茯苓看出她有些晕船,赶忙去船舱里端了碗热水出来,递到唐素期面前。
她手上还拿着一小瓶药,“夫人,这是昨日阿乌漾知道我们要走,特意叫我们带上的参苏丸。说我们坐船吹江风容易咳嗽受寒,这个药吃了会好受些。”
“还有这个生姜和陈皮,待会儿您含一片在舌下。”
唐素期就着热水吃了药,想起阿乌漾,心里难免有些遗憾。她这趟行程太匆忙了,都没来得及和女塾里的那些孩子们好好道别。
好在前几日她们说起过要走的事,比起什么都没说,不告而别,已经好了许多。
船前头抖了一下,唐素期身形踉跄摇晃,旁边的忍冬立刻伸出手将人扶住。
“我们去船舱里吧,你本就身子不舒服,还是坐下来好些。”
“是啊,您去里面坐着吧,船外面有我们看着就行了。”潭遂原本站在船尾。听见这边动静,也走了过来。
犹豫了会儿,唐素期点了点头,答应去了船舱。
沅州去淮安,就算路上休整的少,也得走近一个月才行。这才第一天,考虑到后面的行程,她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身体。
她进了船舱,坐下,支开窗户,遥遥看着外面的江水。
没多久,她注意到了旁边隔着几丈跟她们并行的一艘船。船比她们大了很多,隔着还未散尽的江雾,只能大约看清船头站了些人。
其中一个尤为显眼,披着蓑衣站在船头,姿态惬意闲适。
唐素期收回目光,靠在舱门上,隔着软垫眯眼小憩。
船身倏地摇晃起来,唐素期以为和方才差不多,是因为他们船太小了,走的又快,这才摇摇晃晃。却不想下一刻耳边就传来嘈杂议论的声音,只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船舱,有些话她还听得很清楚。她当即睁开眼,拿开盖在身上的披风,出了船舱门。
一身披蓑衣的高大男子正和潭遂对立站着,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潭遂看上去有些生气。
“勿论其他,还请大人快些回去。”
潭遂话音才落,那原本侧身站着的人就转过身来,笑着对上唐素期。
“哎呀,这不是世子夫人吗?真是巧遇,这偌大的沅江,居然真能有这样的巧合,与夫人乘舟并行,悄然遇上。”
唐素期偏头看了眼身边不远处那大了数倍的船,扯着唇笑了笑。
范衢说完,也不顾身边还想拦着他的潭遂,径直走向唐素期,在她面前才停下脚步。
“方才还隔着有些远呢,江上又有雾,一会儿还没认出来是夫人。雾散了的间隙才看着觉得有些眼熟,所以就多看了几眼,没想到还真是夫人。”
唐素期拉着满脸不悦的潭遂,朝他摇了摇头,“没事的,不用管这里,去忙你的事吧。”
他心底仍有忧虑不忿,但见唐素期笑着,又不想违背她的意思,垂下头应了一声,转身朝船尾走去。
这会儿船舱边就只站着他们两人,其他人虽然不时也会看向这边,但也没太注意。
“这里风大,镇抚使若真有事要和我说,我们进去聊?”
范衢欣然应允,正要迈步上前,倏地又听到她下一句话。
“倘若镇抚使没有什么事的话,那就请回去。”
他脚步顿了顿,只当没听见,先她一步进了船舱。
“怎么不见黎世子?就夫人一人,还带着两个丫鬟,身边也没有护卫。”
两人在船舱内对坐着,范衢倒是一点不见外,坦荡大方地倚着船舱,看着唐素期,面上始终带着笑。
“我有事,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和他说。”
他仿若十分吃惊,“竟急到这种程度,说几句话都顾不上?”
“他大早便出门了……”
想起最近永顺那边的乱事,范衢点了点头,至少半个月,那边肯定是很难消停下来,黎承安身为偏远地区的巡抚,自然得处理好这些事情,忙些也十分合理。
这般想着,他朝窗外瞥了一眼,淡淡道:“夫人这样可不行啊,您身边带着这几个人,堪称手无缚鸡之力,要真遇上什么不怀好意的歹人,是应对不过来。”
他又问,“夫人是要去哪儿呢?”
“淮安。”
他轻轻嘶了一声,拧起眉,一副十分关心的模样,“走水路少说也要二十天,您这样轻舟独行,一路抄关盘、问闸坝后闸,只会更久,兴许还得一两个月……”
这也正是她担心的。
她带着皇后给她的密信和信物,但那些东西是用来做女塾的事情,他若用作通行,真要追究起来,算得上公器私用了。
若非万不得已,她也只能放慢些行程,耐心等着。
“夫人不若与我同行?”
唐素期怔了片刻,不解地看向他。
“我这趟要回顺天,旁边两艘都是一起要北上的。出了沅水入洞庭,转长江,再过扬州,进运河的时候恰好要经过淮安,这不恰巧顺路?且我有北镇抚司的驾帖,沿途关卡可以免验免停,倘若夫人移船同行,不说过关要容易许多,我那船也要比夫人这艘小船稳当。前后算起来,不过十几二十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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