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承安垂下眼,点了点头。
“今日这汤倒是比往日甜了许多。”
“是厨房依照苗寨药师的意思,改了几味药材。”
唐素期一边点头,喝得差不多了,放下了手中的汤勺,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那碗汤居然一点没喝。
“不合你的胃口?”
他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眉望向她,问:“杳杳,今日那药师还和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常喝的药方是他们苗寨里流传下来的,除了通气活血外,还有避孕的作用,你知道吗?”
唐素期怔了片刻,她抿了抿已经不算干涩的唇,“我知道。”
“我记得那会儿还在顺天的时候,你曾和我说你在喝调理身体的药,是从那时开始,”他迟疑了许久,“是从那时开始就在喝吗?”
“……是。”
“你既然不想,为何不告诉我?”他声音低沉了许多,莫名带上几分落寞,“唐杳杳,为什么你总是要瞒着我,我是你夫君,我应当是你最亲近的人才对,可有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离你很远。”
“你的顾虑、忧愁,你所担心的事情,我好像总是很晚知道。”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想要找人帮忙的时候,总是不能想起我来?我们才该是最亲近的人啊,明明,我们才是最应当最该密不可分的人。”
范衢也好,潭遂也罢,他都知道。
可即便是关于她身子的事,她也都瞒着他不说么?从顺天那会儿便有的,也就是说,过去了两年,兴许还不止两年。
她是他自小就认定的人,除了她,他不会娶旁人。他想,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人也该是她,他们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所以很多事情他会体谅她,也会站在她的位置去想,可这件事情不一样。
不只是瞒着他,也不只是不想怀孕,不想有孩子。
他会去想,她真的喜欢他吗?
会不会以后的某日也同今日一样,还会有瞒着他的事情,还可能会离开他。
她总是那样冷静从容,那他在她心底究竟占了多少位子?
他太不甘心了,她为什么不能多喜欢他一些,多在乎他一些呢?
是不是,她眼中只能有他,才会多喜欢他一些?
只要她日日只能见着他,只能和他说话,只能对他笑,这样,那些他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再想得深一些,他觉得自己也要变成无耻下作的人,也将变得面目可憎,还会惹她讨厌,惹她厌恶,那到时候,她还能喜欢他吗?
她要的应当是一个温和坦诚的夫君,而不是他那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心胸狭隘的人。
离开他,她照样能过得很好。
可他不行。
“……我并非有意要瞒着你,我就是觉得自己年岁还小,我想等到十八以后……”
“你若告诉我了,我也会收敛些的。”
“要是没有今日这件事,你又会瞒我多久呢?是不是,就当没有发生过?”
就和以前那些瞒着他做的事情一样,全当没有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不算重要。”
她已经十八岁了,既然知道药性会冲突影响身体,停了便可以,她不是故意瞒着。
看着那双总是暗含笑意的凤目变得痛苦挣扎,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她也有些后悔。
就和他说的一样,他们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既然决定了要嫁给他,有些事情她应当与他坦诚相待,敞开心扉,有些事情说清楚了少了些猜测纠葛,会好很多。
“黎承安,当初瞒着你,是我的错。”
“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些也太晚了,但我以后,我以后会……”
唐素期怔了片刻,抬眼望着转身走出书房的人,半晌也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这应当是最后一副药了吧?”唐素期放下手中的海青瓷碗, 抬头望向面前的人。
“回夫人,是最后一副了,今日喝完, 再过几日, 那位药师会再上门来替您诊脉。”
唐素期凝眉问道:“倘若那位药师觉得不成, 我是不是还要再喝?”
半月以来, 她身子确实好了许多, 至少不再浑身乏力, 食欲也渐渐好了起来。
身边的忍冬和茯苓日日都在说她气色好了许多, 脸色红润了, 也更精神了。起初她还觉得她们两个说的话夸张,但过了半个月,她们的说辞依旧没怎么改,她也日日照镜子,也算能看得出自己的变化。
但这药实在太难入口了, 只要早上喝完, 几乎一整天嘴里都有一股苦涩发酸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要吃些东西盖过这味道。
说到底, 这位药师是有些本事的。
仆妇低垂着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奴婢也不知道,这……还得再看看呢。”
“算了, 你下去罢。”
仆妇应声退下, 唐素期折步去了厨房。
忍冬茯苓正在看着火,瞧见她过来,赶忙停下手中的事。唐素期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 只是打开蒸汽弥漫的笼屉第一层,看了眼那糕点色泽,又吩咐忍冬将火灭了,自己掀开盖子,将笼屉里蒸好的糕点装进一旁的花蝶瓷盘中。
书房掩着门,门口站着侍立的仆从。
“大人在里面?”她压低声音问站在一旁的侍从。
侍从点头:“大人在里面,正有要事商议,恐怕不方便见夫人。”
“外出十几日,一回来就要有事商议,当真是要忙?还是不愿见我?”
侍从有些为难,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唐素期叹了口气,将东西递给他,“罢了,我不为难你了,将这碟糕点送给他,同他说一声,我叫厨房做了他爱吃的菜,晚上我们一道用饭,他若没来,我还会来找他。”
留下话,她转身走了。她还有事情要做,一整天都未必能做完,上午还有些时间,得抓紧出门去。
只是,她才离开,那紧闭的书房门就被人推开。门边,两个侍从呆愣愣地站着,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瞥见黎承安的脸色,都低垂下脑袋,识相地闭了嘴。
黎承安站在门边,抬眸静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看着她走过回廊,走下石阶,绕过院中栽种花草,一步步不疾不徐,直到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这样一路数十丈远,她竟一点儿都没有回头。
好似也不在意他刻意避着她,坦然自若,悠然自得,和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半月以来,除了他出门的那日来了送他,中间竟一封信都没有写给他。明明以前,他每次出外差,少说也能收到一两封她的家书,但这回,却一次都没有。
而他呢,惦念着她,自几日前回来,夜夜都会去房中看她。她倒是好,睡得香,安稳,身边有没有他都没区别。
好在脸色好了许多,眼看着身子是调养好了,除了这点,他竟是再找不出半分让人开心的事来。
唐杳杳当真是冷心冷肺,日日送些吃食来,就觉得足矣了,一点多些都不愿用在他身上,今日叫人传一句话,他就得去她面前和她一道用晚食吗?
倘若他不去,她可会来找他,还是说,也就当无事发生?
他思虑深重,脸色愈发沉冷,以往就看着不近人情的脸,当下更是叫人看了就害怕。
身旁站着的两个侍从一再往后退,几乎要贴着门,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触怒了面前的人。
出乎意料的,他竟没有生气,没有迁怒,一声不吭,将侍从手上的托盘拿走,又走回书房。
咚的一声,将书房那两扇门合上。
*
阿乌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她呆了好一会儿,定定地看着面色仍旧平静的唐素期,随后轻声开口问道:“阿期姐姐,你当真要让我辅助女傅她们,做女塾的学长?”
前些时候,她就听老师们说过,以后每届都会选出一人作为学生中的学长,代学生传话,也帮助各位老师,等于就是女塾中学生的代表。
她是学生中年纪最大的,有些学的东西都会,所以她的课表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平时闲下来也会帮大家做些事情,尽管如此,却也没想过自己会被这样安排。
唐素期拿出自己早就学好的女塾条规递到阿乌漾手中,笑着开口:“自然是真的,这是我和几位老师早就商量好的事情,今日不过找机会和你说罢了。”
除此之外,她选了与她一道自顺天过来的年纪稍长的那位女傅,接任山长一位,统管学务。女傅德才兼备,加之之前待在皇后身边,交际得体,她作为教习之首,主掌课业,再合适不过。
有教习,有学长,还需司理帐务,掌管银钱营生。本来唐素期是想着将此事交给潭遂,但和潭遂谈过之后,被他开口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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