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唐素期脸色缓和了几分,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起他的伤势。
范衢弯了唇角,那双看似轻佻的狐狸眼莫名多了几分温和,“这事儿还得多谢黎世子,若不是他辛苦替找来解药,范某恐怕也不会这样快痊愈,只是……”
“罢了,不说这些,就单说现在,夫人,真不该对我这样冷言冷语。”
就算救她那日是他冲动之举,但他确实为她受了伤,也险些丧命。就是他身体底子在这儿,要换别人来,还不一定能活下来呢。
那苗族巫毒当真厉害,也得亏是他耐毒,一般人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毙命。
唐素期沉默了好一会儿,静静地看着他,挣扎须臾,最终还是开口:“你现在如何了?那……伤可还好?”
范衢笑了笑,再度上前一步:“这都过去多久了呀,夫人?半个月、一个月,这样久了,也不见你登门拜访来探探我的伤势。倒是现在,要不是我过来,恐怕您问都不会问起吧,可真是冷心冷情啊,救命之恩都能转眼抛诸脑后。”
“黎承安同我说,他有去看过你……”
“他是不是还同你说,我挟恩图报,从他手上要了不少东西?那可真不是这样,是他硬要给我的,说什么两清……事实并非如此啊,夫人。那些东西虽然也有那么几分作用,但不过早晚的事,我还是能拿到的,也不是非得要他帮忙。那些东西我都能还给他,我真正想要的,只有夫人才给得起。”
永宁军需一案,已经差不多到了收网的时候。前些时日,他伤一好,便顺着线索,南下去了汉口。
假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那假死胡掌柜定然会在这段时间抓紧在沅州和汉口往返,将那些白银归集、账册销毁,遣散那些布置的暗桩。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一旦这胡掌柜再回到京城,再想抓他就是难上加难了。
他在汉口的昌隆钱庄分号附近换了几处哨点,布置的都是锦衣卫精干的暗桩,伪装成那些普通的粮商脚夫和码头牙行,加上有黎承安递给朝廷的那封奏疏牵制住京城的那位,他做这些事,就更没几个人察觉了。
他拿到了那本暗账,加上黎承安给他的那本石牙驿驿丞私账,还有辰州知府的口供和假死的掌柜在汉口的行踪记录,他几乎都能回京复命了。
做完这些事,他待在沅州的唯一目的就是盯着黎承安了。
可黎承安有什么好盯的?他手底下那些人传来的消息,要不就是黎承安忙着公务,要不就是和面前的这人待在一起。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感情深厚也是应当的。
黎承安是皇帝看中的人,就连皇帝疑心他也还是信任居多。这样的人,既然杀不了,扳不倒,那依照他的身份,与黎承安和平相处,互不侵犯,这样就是最好的。
所以那日,黎承安借着探伤由头来见他说的那些话,他应该听进去。
范衢觉得自己也听进去了,所以才马不停蹄地去汉口,一路跟着那上蹿下跳的胡文旭。这样,明明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的事情,他也去做了。
他以为离得远些,也就慢慢地能好,可事情一做完,他竟迫不及待地回到沅州城。
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
面前的人舒展的眉心突然皱起,竟也上前一步。
范衢有些意外,垂着眼看向近在眼前的人。
只听她问:“你受伤了?”
“你身上有血腥味。”
范衢啧了声,开口:“夫人鼻子可真灵,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胡文旭其人,不只是他想要捉住,黎承安也想。所以在回沅州城的路上,他们起了冲突。
除了他,他手下还有谁能打得过黎承安?
黎承安的身手不在他之下,两人伯仲之间,他虽然受了伤,但黎承安应当也没躲过他那枚暗器,只可惜忘了淬毒。
不知身份的误伤,向皇帝复命还能说得过去,但若是知道还要刻意为难起冲突,那回去就不好交差了。
两人最后还是停了手,黎承安和他一道将胡文旭押进了远州卫指挥使司署的牢房。
应当再过些时候,他就要将人带回京城了。
这段时候,沅州城必然有不少盯着的人,且看看还有什么会主动暴露的人,也算他不枉此行了。
范衢兀地叹了口气,又缓缓开口:“像我这样的人,不时不时地总要受些伤,这也是难以避免。不过这次,我可是回衙署换了衣裳才来的,也算形容良好,没有污了夫人的眼。”
“你受了伤不回去好好养伤,来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非得要镇抚使当面和我说?”
“自然是想见夫人才来的。”
见她疑惑不解地望向自己,范衢那些还想说的话,都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开口了。
他从前觉得,黎承安和他这位青梅竹马的夫人十分般配,在两人还未成亲前,他便这样想。无论是身世、才学、相貌,还是自小的渊源,都应当是天作之合。不知何时起,他竟变得十分羡慕黎承安。他要是也有一位这样的青梅,应当日子也能过得很舒服吧。
可仔细想想也不对,他可是北镇抚司镇抚使的堂官,这样的位置还是太危险了,他要是真有,在他升任镇抚使的那年,他羽翼未丰之际,青梅说不定就遭逢不测了,那应该多可惜?
得到了再失去,那才是最残忍的。所以想想还是他一人独来独往最好的。
黎承安要是真和水西安氏有密切往来就好了,这样皇帝会记恨、猜疑他,他也很容易就会死。
只可惜呀,真是太可惜了。
“听说女塾这边要刻石立碑,我便过来凑凑热闹。只可惜来得太晚,没将流程看全,不过想着来都来了,还是来夫人面前恭喜一句,应当也不算太晚吧。”
唐素期只觉得古怪,但她从来看不懂面前的人,也不需要计较这些。
犹豫了会儿,她开口:“那就多谢镇抚使了。”
言罢,面前突然多了一锭金子。她怔愣着看着范衢:“镇抚使这是什么意思?”
范衢将那锭金子递得更近了:“女塾里的孩子们唱歌很好听,我听了好一会儿了,这算是我给的赏银吧。你不是正需要钱吗?都笼络那样多乡绅了。
“给她们添些桌椅笔墨,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了。”
库房的门锁哐啷响了几声,面前的人早已不见,手上的那柄金锭却沉甸甸的。
钱都送上门来了,不收白不收。
唐素期也没怎么犹豫,将东西交给了管账的潭遂。
“这是某位大人匿名捐的,来日有空,请匠人在那青石碑上再刻一个名字罢。”
潭遂接过,面上难掩震惊之色,他问:“那名字写什么?”
“善人,就写善人便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戌时初, 唐素期才到巡抚衙门。下了马车,潭遂去牵着马去了马厩,她便先带着忍冬、茯苓回了后院。
平常巡抚后衙就十分安静, 现下已然入了夜, 便显得更安静了, 除了门前点着的羊角灯, 随风飘荡摇曳, 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 再无旁的声响。
几个屋子都黑黢黢的一片, 没有点灯。唐素期没多想就去了厨房, 让还在厨房的几个婆子将她早就备好的药膳汤熬煮起来。
一刻钟后,她端着药膳汤去了屋子。这会儿才发现,黎承安并没有回来。
他前几日出外差去了,来信说今日会早回,不成想这会儿还没见着人。
见她四下看了一圈, 侍立在旁的丫鬟开口问:“夫人可是在找大人?”
唐素期点了点头:“他回来了?”
“大人一回来就去书房了, 夫人要是找大人,我先……”
见丫鬟还想帮她拿手上的东西, 她笑着推辞,“我拿过去就好,你就在这儿等着吧,我应当马上就回来了。”
丫鬟翠青是本在府衙里待着的, 之前伺候过上一任巡抚, 虽然年纪不大,却比起其他人都更有些经验。
巡抚到任前,她也有一段战战兢兢的时候,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加上又是之前留下的人,很容易就被赶出府衙。
他们一家人都指望着她这一份月钱过活,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赶出去。
但和她想的不一样,新来的这位巡抚和他的夫人与前一任十分不同,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
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两位几乎是没有发过脾气。
应当在这位巡抚离任前,她都能安稳地待在后宅。
翠青点了点头,目送唐素期和跟在她身后的忍冬离开。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唐素期让忍冬先回去,自己朝里去。
将两碗药膳汤放好,她放轻脚步朝里走。
隔着数丈远,看见他那模样,唐素期怔了片刻。黎承安少见脸色这样沉冷,眉头紧锁,坐在桌案前,屈着手肘撑在侧额,好似在想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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