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点了点头,顶着一双几乎要打结的眉头,两步一回头的退了出去。
门被再度关上,坐在位子上的范衢轻笑出声,“唐娘子,你就这样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合适么?”
“范镇抚向来不是拘礼的人,又何必这样追究?”她缓步上前,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行吧,唐娘子说得对,我确实也是不拘礼数的人,没必要和你生气。”
“不多说了,先喝茶。”言罢,他将面前早就倒好,还冒着丝丝缕缕茶烟的杯盏,推到她面前。
一股清苦的气味迎面而来,唐素期秀眉微蹙,垂眸去看面前的杯盏,透明的茶汤上漂浮着一片条形的花瓣。
她抬眸望向面前缓缓饮茶的人,“菊花?”
“菊花忍冬薄荷,”他将修长的手指搭在杯盏上,沿着镂空雕花细细抚摸着,“还放了点枸杞,免得降火太过,反倒受了凉。”
“降火?”
“唐娘子刚才进来的时候,可不是满腔怒气吗?这不得降火。不然,如何心平气和的说话。”
“喝罢。”
唐素期眉心拧的越发深了,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味道不算奇怪,却是有种冰凉之感。不说旁的,至少提神醒脑还是很有作用。
她从袖袋中取出帕子擦了擦嘴,“镇抚使,茶也喝了,可以说话了?”
范衢抬起眉头,面上显露出几分错愕,“我何时有不让夫人说话了,这可太冤枉我了。”
“是几日前夫人叫丫鬟送信到我面前,还非得我亲手拿……,范某才出此下策,和夫人商量着约到这处茶坊,时间、位置算是夫人定的,夫人还晚到了,这下又要怪我不让你说话,那可……”
“为什么帮我?”她一点也没在意范衢的故作委屈,直直的看向他,“三番四次的帮女塾解决麻烦,镇抚使想要什么?或者是说,想要我做什么?”
唐素期不觉得范衢是那样平白会帮人的人,在她看来,范衢眼中从来只有利益交换,你来我往的算计,他能帮她,无非是她于他而言,有利可图。
以前还在顺天那会儿,是她能帮他查案,能给他线索,而今在沅州城,她还能给他什么?
“啧,唐娘子说话怎么还是这样不客气?你我好歹也认识了快三年,且不说其他的事,光是看在那只漂亮的狮子猫的份上,你也该对我多有几分耐心和气呀。”
看着唐素期拧眉偏过头,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模样,范衢弯起唇角,“我也没说错,夫人怎么生起气来了?”
他推开自己面前的茶盏,身子向前倾了几分,“夫人不愿意相信我只是想帮忙?范某当真没有旁的意思,你我二人相识这样久,顺手帮忙解决一些小麻烦,哪里还值得说出来?再者,夫人办女学,不也是奉皇后之命?帝后本就一体,我是陛下的人,自然也是皇后的人,替皇后分忧也是职责所在。”
唐素期实在从范衢嘴里听过太多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听得耳朵都要起了茧子。
“既然镇抚使当真是这样想的,那我也无话可说。”
“但无论如何,当面道谢总是应该的。”
她从袖笼中拿出一只黑檀木雕花匣子,放在两人面前的小几上,又顺手打开。
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周身堑刻着繁复精美的图纹,刀柄正中镶嵌了一颗璀璨夺目的红色宝石。
范衢怔了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切面众多的红色宝石。
旋即挑起眉,“暹罗的红宝石……应该不是,范某曾送给夫人的那块罢?”
“自然不是。”
顿了顿,她接着道:“这是给镇抚使的谢礼。”
他用指尖挑起匕首,顺势握住刀柄,揭开刀鞘。闪着寒芒的刀身映在他脸上,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更加阴郁。
他转瞬就收起匕首,将匕首放在小几上。
“真是一把好刀,小巧精致,戴着还能防身,又这样好看……”
“我做的那些,不过举手之劳,而夫人这把匕首可是价值不菲,范某不敢当。”他弯唇笑了笑,又将匕首推回去。
“镇抚使说笑了,这样一把匕首哪里当得上您这句……”
“我确实有一事想要问问夫人。”
唐素期霎时住了声,抬眸看他。
“前些时候,沅州城那家有名的昌隆钱庄不是起火了吗?胡掌柜也死了,我记得,那胡掌柜虽无妻子但有一个外室,名为宋桐,两人育有一女,那女孩正巧就在夫人的女塾呢。”
“镇抚使竟然都查得这样仔细,何必还来问我?”
“当然是还有疑惑的地方,所以才得来请教夫人。”他一双玩味的眼里,难得多了几分正色,“胡掌柜生前手里有一本私账,账册里记了昌隆钱庄和顺天那边一家商号的来往,他人一死,账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胡掌柜住处,生前待过的地方,去过的地方,我全部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这实在太过蹊跷……夫人,现在可懂我的意思了?”
“夫人不必着急回答我,您大可考虑清楚之后再说,范某还是那句话,我从来都未曾想伤害过你,只不过职责所在,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也必须得去查。”
一室沉默。
他将匕首放回黑檀木雕花匣子里,又将匣子关上,推到唐素期面前。
“这把匕首很漂亮,就是可惜与范某不合适,倘若夫人下次还想送的话,便送在下一把刀。”
他站起身来,垂着眼,自上而下望向还坐在原位唐素期。
一片乌黑的发顶,光滑柔软的发丝盘做桃心髻,上面簪了几朵看不出模样的绒花,唯一贵些的,便是在插在发际正中的玉梳。
这样旁人看来朴素的打扮,落在她身上,只让人觉得清雅别致,别有一番味道。
真是漂亮,光是看个头发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所以,范衢很喜欢和她相处。多说几句话,心情也能变好,给他枯燥乏味的日子里添了几分色彩。
垂落在身侧的指尖有些按捺不住。他抬起手,离那乌黑的发顶,仅有几寸。
就在范衢设想,自己当真动手的后果时,那原本坐着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镇抚使想要那本账册?”
他手指收了回去,但方才不经意间碰到发丝的触感,却仿佛还在。
他侧过身,搭在臂弯的指尖来回摩挲着,“夫人愿意给吗?”
“所以这段时日,你一直派人盯着女塾,为的就是这本账册?”
他的暗中保护,挡去那些闹事的人,就是为了让女塾安定,让更少的人注意到这里,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更少的人有机会知道,那位胡掌柜外室所生的女儿在她们女塾读书。
“夫人怎么会这样想?”他好似十分意外,“我是钦差,守护沅州城的百姓安定,是我应该做的事,当然了,我也有私心……但说只是为了这本账册,那就显得我也太势利了。”
“我若当真想要,直接让手底下的人去拿不就得了,何必将事情弄得如此复杂?”
唐素期没有说话,只是抬眸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见他确实没有想再说什么,才缓缓开口:“镇抚使既然已经查到了这样多事情,那可知道,昌隆钱庄究竟是什么底细?”
就她知道的,昌隆钱庄和顺天那边的裕丰商号存在通汇关系。简单的来说,就是昌隆钱庄在沅洲这边开的票,可以在裕丰商号那边兑换出相应的白银。这家昌隆钱庄,还在南北交汇的汉口,有一处分号。
江南的丝绸,瓷器、两湖的粮食,四川的盐,都需要在汉口集散,所以汉口有许多银号,每天都有几十万两白银在这里交易。各地的汇票都会汇聚到汉口来结算,多几笔,少几笔几十万两的置换,没有什么人会察觉,区区一家昌隆钱庄,并不算起眼。
要不是见过昌隆钱庄开出的汇票,唐素期也不知道在汉口这边还有分号,也就更不会派人去查这些事情。
而这样打通南北关窍,通过各种银号与商号之间的承兑,那也就意味着,要消化这些被挪用的军饷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过这一切都是唐素期的猜测,但站在她面前的人,手上似乎已经握了一些证据。
“就是一家普通的钱庄,而那商号也是偌大顺天府中平平无奇的一家商号,只不过碰巧,他们的东家互有往来,所以才能承兑。”
“……镇抚使不愿意说便算了。”
她自己也能去查。
范衢轻叹一声,“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子,何必纠缠到这些事情来,好好的安心的待着,办好女学做好皇后交代的事不就行了。”
“罢了,倘若夫人坚持,范某也无话可说。”
他就是有些羡慕。
黎承安的家世、能力他半分都没有羡慕。
唯独黎承安能有一个这样青梅竹马的妻子,他有些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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