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学说话时,一直仔细看着唐素期神情,见她没有生气,依旧算得上平和,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他笑了笑,语气又放轻了不少,“夫人勿怪,下官这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并非说您这事办不成,只是沅州城情况复杂,得先和您说清楚。您要是考虑周全,要租那院子,下官这就让人去办手续,租金便按照规矩来,每年五两银子。其余的事情夫人就放手去做,下官定然不会阻拦,但也请夫人见谅,下官人微言轻,也不好插手太多。”
江明学这一番话,里里外外都在撇清关系,但却句句都是实话。
她做的事很难,也有隐患,有后果,他是沅洲知州,朝廷当中入了品级的从五品官员,他有他的官途,有他要做的事情,办女学,说白了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不影响他仕途,自然也就不想替她承担风险。
所以,事前将这些讲清楚,唐素期很能理解。
反而,听得也更加踏实了。
至少,眼前的人是个直白坦荡的人。
唐素期微微颔首,“多谢江大人坦言相告,这些利害关系,我在来之前就清楚了,此事若是成了,是沅州府上下官民的好事,倘若有何闪失,我自然一力承担,不会牵连到江大人。”
江明学闻言,有些许意外,神色也松动了几分。片刻,他站起身来,朝唐素期拱了拱手。
“既然夫人这样说,那下官就不多言了。如此,我就让衙门的吏目陪夫人走一趟,这位吏目,是衙门的品官,在沅州城待了多年,对各处房产的底细都清楚,也知道修缮估价的事情。下官今日还有几桩积案要审,实在脱不开身,就没法亲自陪同了。还望夫人见谅。”
唐素期起身还了一礼,“多谢江大人,江大人客气了。”
那位刘吏目看着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敦厚,看着一团和气,说话时带点湖广那边的口音。
几人一行去了那座废宅,他将门推开,大致说了下这座院子的情况。
原先是前朝一位土司的别院,该土归流之后,院子就空置下来,归了官产,前后共有三进,大小的房间有十二间。
“这院子我清楚,有两亩余,一间正厅,您要做讲堂的话,可以摆二十来来张桌案,东西厢房对着,可以做小些的讲堂或者休息的地方。”
唐素期一边点着头,一边跟着他往前走。
中院也是一样的,分为正房和东西厢房。后院只有三间耳房,走着走着又来到后院一角的一口枯井。
“这口井已经很久没用了,但淘一淘整理一下,还是可以出水的。”
出乎意料的,后院角落还有一小片空地。看起来约莫有半亩,不过荒草丛生,那些杂草都已经有半人高了。
唐素期问那刘吏目,“这片空地,也在租约里面?”
刘吏目点头,“在的,您眼下能看到的地方,都在租约里面。”
唐素期心中大致有了盘算,按照这院子的大小,本身也能够有二十来个学生同时上课了,倘若以后学生增加,中院也能改作教室,五十几个学生也是可以挤一挤的,后面这块空地也能辟出来,搭上两间厢房,容纳下百来人都不成问题。
不过那也是以后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唐素期回过神来,朝刘吏目笑了笑,“这地方很好,位置也合适,不管是城南那边,还是城西那边过来,最多也就是两刻钟的事情,门前的这条路又直通城区的主街,平常过往的行人也能看到这里的招牌。”
刘吏目笑着拱手,“那是夫人眼光好,院子虽然是荒了几年。好在骨架结实,就算要修缮,也不用花太多的功夫。在下认识我们本地的几个靠谱泥瓦匠,夫人要是用得着,可以帮您引荐。”
“那就多谢刘吏目了,租金的事,就按照之前江大人说的,每年五两银子,签五年的租约。劳烦帮忙起草租约,我明日就让人来量尺寸,准备好修缮的材料,尽快动工。”
刘吏目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夫人放心,在下这就去办。”
事情基本告一段落,位置定了,唐素期也放心不少。
接下来就是动工修缮,按照这座院子的大小,前后少说也要有一个月。倘若碰上雨天,或是说材料备的不齐全,那兴许就要再多上十多天,完工后也不能马上就让学生进来,怎么样也得空上五六天散散味。
时间紧迫,这期间她要做的事情也不少。
首先,便是要定下女学究竟要学什么。她与皇后特派来的女傅,两人一起讨论了许久,最后定下了五门科目。分别是识字、算学、德训、医药和农政女红。
识字,是为了让学生能看懂书信药方,辨识契约,也是为了启蒙。算学,是为了让学生知道加减乘除、记账、珠算还有度量衡的换算,学了这些以后出去,也算能做账房先生或是商铺里伙计的事情。药学,是为了让学生认识草药,懂得药性,能处理日常那些小病小伤,尤其是这一带苗人众多,本就有不少基础在,能培养出一些女医,那是再好不过。德训,是为了让学生明礼义、知荣辱、晓规矩。让学生也能成为书里那些胆识、有智慧、有担当的女子。最后农政女工则是最为实用的一门科目,这是为了让学生知道基本的农桑纺织,能够自食其力,也能帮衬家用。
编这些讲义就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唐素期虽也出了力,但主要辛苦的还是与她一起的那位女傅和几位教书先生。既得博览群书,订出章程,由浅入深,由表及里,还得按照学生年纪来定调,不能操之过急拔苗助长,也不能太慢,看不出成效,这些想要都满足,并不是那样容易。
唐素期眼看着那位还算精神的女傅,这短短二十几日,日渐忧愁,茶不思饭不想,醒来睡前都想着要怎么编书。
剩下的几位教书先生,也没好到哪里去,日日见着,都是愁眉不展,自打来了沅州城,似乎都没笑过。
唐素期只能吩咐厨娘,再将饭菜都做得好吃些,至少让她们吃的住的舒心,除了编书,没有旁的烦心事。
除了要去校舍监工,偶尔帮忙编书,剩下这些日子,唐素期最重要的,就是去招揽学生。
接连往城西那边军户聚集的地方走了两日,都没怎么收到学生,跟着一起的,别说人多,圆更有耐心点的茯苓,都垂头丧气的。
“夫人,我实在不明白了,明明我们招学生也不收钱,那些军户大多也都是汉人,说话也没有隔阂怎么都不愿意来呢?”
唐素期自然也很是烦闷,但她心中早有预想情况不会太好,所以接连受挫,倒也不至于太过灰心丧气,总会有办法的。
军户是独立于民户的,普通百姓的户籍是归属户部管理,而军户的话则归属都督府管理,由所在的卫所、都司编制军籍图册,再送交都督府、兵部备案。
这条路不好走,那就应当试试去拜访那位沅州卫指挥使。
这般想着,她便去了书房,打算来日就去见见这位指挥使。
写完落笔,她揉了揉肩颈。
下一刻,一双温热宽大的手掌覆了上来,顺着她的力道,一点点替她揉捏着肩颈。
唐素期看都不用看,能和她熏一样栀子花香的人除了黎承安就没有旁人了。
这段时日她为女塾的事情操心劳力,黎承安也不遑多让。
他是巡抚,又正巧是战后,可要比其他时候忙多了。
西南那边的战事,主战场在贵州、四川,但是偏沅一带是官军集合和后勤的通道,都战火波及之下。有不少永州、宝庆那边的百姓,为了躲避乱世,都逃来了沅州辰州避难。加上还有更南一边也有难民涌进来。
在这段时日,沅州城里里外外聚集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
这些人要吃要住,当然也要管数,要是不管,轻则成为乞丐,重则聚众为盗。
所以才到任的半个月,安顿流民,稳住人心,就是黎承安要做的事。开仓放粮,设立粥厂,还有核查朝廷拨下来的赈济粮饷。
这些事情,大多他都需要操心。
后面就是修缮城防,还有那些被溃兵踩踏的农田。征用后又废弃的驿道,一些破损的民居,都要安排修缮,朝廷划拨的粮饷。一些用于赈济,另一些就要用在修缮上。
做这些不容易,尤其是他初到沅州,对这边的官场不熟,还得花一些精力去了解。
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黎承安的忙碌,唐素期
都看在眼里。
好在最难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泰半,剩下的就是清查户籍,那些本地以及外地来的流民,还有军户和民户,都得重新登记造册。
“这力道可还好,需要重些还是轻些?”
岂止是好,简直是非常好,唐素期舒服的都要眯起眼睛。
也不知道,黎承安这样替人揉捏脖颈的本事是哪学来的,自打半个月前替她按过之后,日日都会来上这样一次,一次比一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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