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得珍惜这段时日才对。”
她垂眼轻笑,“蹬鼻子上脸。”
方才专心绣着绣绷上的花样,唐素期没有空闲去想旁的事情。现下闲下来坐着,便不自觉想起下午时进宫那会儿,皇后给她说的话。
这是大事,无论皇后说不说给她时间考虑,她都不会那样轻易答应下来。
沅州一带,她定然是要去的。
前夜答应过黎承安,她会与他一起共赴西南,就算千里迢迢,她也愿意,他们才成婚,肯定是要在一起。
但督办沅州女学,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和他打理后宅和产业,是完全不同的道理。
沅州那样的地方,军户苗族土司势力盘根错节,连朝廷派去的流官都常常束手无策。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很难镇住那样的场面。更重要的是,她有那样的能力吗?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她还未曾独当一面做过老师。曾经她开办民间社学,也只是牵头,那些乡绅氏族知道她父亲的名声,多少都愿意出钱出资,这事才得以办成。
要说阅历,加上上辈子,她确实见识了很多事情。可他说她如今这副模样,在别人眼里,不过就是十七岁才嫁人的新妇,很难服众。
还有就是,沅州她从未去过。若答应皇后,那她许多事情少不了要亲自出面,那边势力复杂,很容易就遇到危险。她诚然会害怕,但更怕的是亲近之人的担心。
思及此,她侧过身来,看向身后的黎承安。
他一双眼中还有些许困惑。
唐素期摁着他肩头,倾身上去,与他贴额相抵,转瞬便含住他唇瓣。
黎承安当即迎合她的动作,一点点回应。吻到深处,她却倏然抽身,仍旧按着他肩头,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主动是她主动,亲了片刻就脱身也是她,好好的,突然就这样,黎承安不解。
“怎么了,不舒服?”
唐素期摇头。
她以为做些旁的事情,会让她忘记心中的烦恼,但发现作用不大,也就放弃了。
所幸还有三天,三天的时间,应当够她想明白了。
明日,她便去找父亲一趟,问问父亲的意思。
父亲曾经做过地方的学政,与她当下要做的事情,也算是异曲同工。她自己看不明白兴许是当局者迷,问问其他人就好了。
“当真没有?自从下午你从宫里出来,就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以往你做女工的时候,我要是从外间走进来,你肯定能察觉到。”
不仅察觉,还要让他坐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情,不要打扰她。
“做女红要细致耐心,有一丝错漏,就是白璧微瑕,再难补救,就算拆了重做,也很难恢复。”
这也就是几月前她说过的话,黎承安记得很清楚。
为何呢?因为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我只是坐在旁边,就会打扰到杳杳?”
他听母亲说起过,说杳杳女红精湛,曾绣过一副莲花纹样的帕子给她,技艺高超不说,绣东西时也从来不曾分心,什么都做得很好,还说,姜姨母在她面前夸了许多次。
是以,她觉得打扰,起初黎承安是不信的,只觉得她是嫌他烦。
哪知她却说,“你在旁边,我总忍不住看你,想和你说话,这样就很容易分心。”
只有在乎,将人放在心中,难以忽视,才会这样。所以,他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十分开心。
尤其是见她不苟言笑,说出这样的话,更让人相信。
以至于今日,她一直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他还觉得有些奇怪。
听见黎承安这样说,唐素期怔愣了好一会儿。
她心中有事,竟这般明显吗?
“当然,也只有我才会这样容易便看出来,换做是旁人,了解你又不如我,怎么能看出来?”
黎承安轻叹一声,弓腰将她抱起,又朝床边走去。
将她放下,顺势坐到旁边,“思虑过重容易伤身,你既然累了,那便早些休息。”
黎承安没有追问她心中的事,让她有些许意外,但却也不那样意外。
她大概清楚,黎承安知道她瞒着他做了许多事情,譬如和范衢联系,还有潭遂的事……
但每一次,见她没有主动说,他都未曾问到,只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唐素期心中不是滋味。
黎承安怎么总是这样?
“皇后问了你的事情,还问我,愿不愿意督办沅州女学。”
“什么?”他眉目间多了几分凝重,“那杳杳如何说?”
“皇后说给我时间考虑,但我还没答复。”
“杳杳怎么想的?”
她眉心微拧,摇了摇头,“我担心,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让皇后失望。”
“你才十七岁,他就将教化西南女子的重担压到你一个人头上,这多可笑?”
自从杳杳和他提起,他就知道,皇后同意敏嘉公主邀请杳杳进宫,必定没有表面那样简单。但皇后真正的用意,却令他始料未及。
不让翰林院学士、名师大儒去做,让她一个十七岁,势单力薄的女子,这实在太过荒谬。
且不说能不能做好,光是这样的安排,就让人生气。倘若做得好,那就是皇后慧眼识珠。倘若做得不好,那就是唐素期不过一弱女子,就算是礼部尚书之女,又如何?还是难堪大任。
这不就是将她架在火上?
看出来他有些生气,唐素期牵起他的手,“我与你说这件事情,不是让你生气的,要早知这样,我便不和你说了。”
“这样的大事,你还打算瞒着我?”
唐素期垂下头来,挡住脸上的笑意,“是啊,原本是想明日和父亲商量,再下定论,但今天不凑巧,被你看出我心里藏了事,无奈只能说出来,免得到时候你晚些知道,还要更加生气。”
“唐杳杳!”
唐素期抿了抿唇,抬头就看见他剑眉深拧,唇也紧紧绷着,明明生气,却也只是沉着脸叫她的名字。
她等了会儿,也没等到他的下文。
佯装不解,疑惑的看向他,“怎么了,你生气了?”
“我生气,也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
只是生气,气你没有那样担心自己,不知道此事的后果。
可想起她昨日在自己面前说过的那些话,心底那份想要将一切都撕扯开的冲动,又消散了不少。
她重感情,短短半年,就喜欢上了敏嘉公主,连带着对皇后也有不少好感。
他要将这些事情说出来,不等同于要她认识清楚,这半年来的接触陪伴,大多都是别有用心。
这太伤人,也太过分。他不舍得,也不愿意开这个口。
“唐杳杳,你不要那样相信旁人,尤其是皇家的人。”
至少,应当多一些提防。
唐素期握紧他的手,缓缓点头,“我知道的。”
“我没有那样相信旁人,黎承安,你放心。”
“那些后果,我心中也有数,并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件事情,真说起来,我是愿意去做的,你平定西南花了不少力气,我若真去做,是可以帮到你的,我不能保证,我一定能做得很好,但我肯定会尽己所能去做,真正要有人觉得我做的不好,去批判指责,也无可厚非,何必在意别人的话。”
“再说了,我也不一定会答应。”
她捧起他的脸,昂首吻了上去。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撑着他的肩头,俯身上去。
黎承安仰靠在架子床的围栏上,眼眸微垂,只消片刻,就接受了她的主动,又享受起来,热情的回应。
她抬手抚上他腰,顺着腰线朝里。
他肤质很好,光滑柔软,不算粗糙,尤其是腰腹紧实,肌理分明,总让她爱不释手。
他呼吸渐渐急促,声音也变得暗哑沉闷。
想要翻身的前一刻,唐素期抬手抵上他胸膛。
迎着他潮湿的眼,缓缓摇头,“不许。”
“今日就听我的,好不好?”
黎承安合上双眸,无奈的点头。
*
任命敕谕下来的那天,唐素期正巧也在府中,和黎承安一道在院中侍弄花草。
院子里牡丹开的正好,那姚黄牡丹,精致明艳,和旁边的魏紫连成一片。还有为数不多的豆绿牡丹,颜色呈淡绿色,花瓣层层叠叠,这会儿已经慢慢偏白,花头微微下垂,有些慵懒娇憨的味道。
想着以后去其他地方,再也见不着这样牡丹,唐素期便想着,还在家中的这段时日,多看看。
黎承安见她望着一株牡丹发了呆,几步走到他面前,也随着她蹲下。
“杳杳要是这样舍不得,咱们就带几株走?”
“不用,且不说这牡丹本就名贵,现在开的这样好,是因为正值花期,马上花期过去就要谢了,带着也没有意思,再说,那边的气候不一定能养好,我也没有那样多精力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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