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暖床。”他回的直白,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又清晰。
沈书钰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她瞪了他一眼,“你少作怪。”说着到底还是侧了身,“进来吧。”
顾钧轻车熟路地进屋挂外套,又去厨房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 递到她手里。
“半夜飞过来,到底是为什么?”沈书钰捧着杯子,抬眼问他。
“想你了。”顾钧说,“想得睡不着。”
沈书钰被他的这句话一路烫到了心口,连杯子都差点没拿稳。
顾钧蹲下来,替她把踢乱的鞋子摆正,又起身去把窗户关上。
“你睡吧。我就坐这儿,不吵你。”他说。
沈书钰的心口又被撞了一下,挪开视线喝水,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顾钧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覆上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他的手心很热。沈书钰挣扎无果便由他了。
可她睡不着了。
“顾钧。”她又开了口。
“嗯?”
“你就这么一直坐着?”
“嗯。”他说,“就想看着你睡。”
沈书钰的心又软了一下。
她想骂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没法子,她好像对他强硬不起来了。
“你去沙发上睡吧。”她松了口,“别这样坐一夜,累。”
顾钧不动,只握着她的手说,“我不累。”
沈书钰叹了口气,往床里挪了挪。
“上来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钧有些不可置信。
他看着她,最终化成一声低哑的呼唤,“书钰?”
“别多想。”沈书钰背过身去,舌头烫得厉害,“就.......就暖床而已。”
顾钧抿着唇躺上去,只从背后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腰。
“睡吧。”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
沈书钰有些不自在,但到底没有挣开。
就这样两个人离得这般近,听着彼此的心跳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顾钧已经离开了。餐桌的保温壶里温着一碗馄饨。
沈书钰打开手机,他果然发了新消息。“馄饨是陈特助早上带过来的,趁热吃,另外今天很冷,出门多穿点。”
沈书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把手机屏幕关掉。
她昨天应该不管他的。
可她还是松了口。
这几天,她其实也在想他。
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
她想他,又不敢承认自己在想他。
这种心情很拧巴。
沈书钰啊沈书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回京都以后,沈书钰第一时间去见了导师方仲儒。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老教授正在翻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
“书钰,上回跟你提的那个涉密课题,权限审查已经过了,材料也分批到位了。”方仲儒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你先看个大概,有个心理准备。”
沈书钰翻开,眉头就皱了起来。
材料并不多,只有薄薄十几页,开篇就是一个再简短不过的定义。
水榭云都,跨国犯罪集团的窝点。
具体那个地方做了什么,空白。
第二页便是上次见过的经济线的资料,比上次详细了些,多笔跨境资金的大体走向也进行了标注,但也谈不上多明晰。
这个地名依旧是如云里雾里一般,让外面的人看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何等模样。
“我们组只负责跨境资金这条线,”方仲儒在旁边再次强调,“要挖的是他们具体怎么把钱从境内转到境外,又是怎么通过层层套在一起的公司,把黑钱洗白的。我们要将它们的手法一点点还原出来。”
沈书钰把材料合上,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老师,这些资金的具体通道,现在摸清了多少?”
“还在初期。”方仲孺摇头,“权限审查刚过,很多数据还没下来。”
“那跨境数据的确权和脱敏交换,谁在管?”沈书钰又问。
方仲孺看了她一眼,眼里是赞赏,“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你的博士课题是跨境资产与安全审查制度,正好能补上这块。”
沈书钰点头。
她的博士课题要进行安全审查的的前提就是要穿透核查资产的实际控制人。
而要穿透资产,她得先通过境外监管机构提供的脱敏数据找出异常的资金流,再通过对特定资金流申请调取或是查找原始数据,最终完成受益人穿透。
其中寻找异常资金流的工作就是破解洗钱手法的钥匙。
沈书钰心里有了数。
离开办公室前,方仲孺又叮嘱了一句,“书钰,记住了,只做分内的事。这个案子背后的事不简单。”
“我知道,谢谢老师提醒。”沈书钰郑重应了。
回到公寓,她把那份材料铺在书桌上,又调出自己课题的框架,开始在手提上撰写一条条对应的文本,一直写到深夜。
在随后的日子里,沈书钰在家里熬了好几个通宵,把课题的模型重新搭了一遍,又针对水榭云都的资金特征,做了一套专属的筛查规则,提高对异常资金的识别率。
方仲儒看完她的这个阶段性成果,又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书钰,你这套针对脱敏数据的筛查模型,如果验证成了,能帮的不止是这一个案子。”
老教授说着摘下眼镜,按了按眼睛上的穴位,“很多跨境案子,都要在浩如烟海的脱敏数据里找出关键的资金流动路径,而做成这件事需要大量的时间,耐心,甚至是运气。你要是能把这一步走通,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在此期间,跨境经济线的课题组还开了第一次的碰头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经济司派来的联络员,有政策研究中心的调研员,还有两个从海关和外汇局借调过来的骨干。
沈书钰被方仲儒点名率先上去发言。
她把课题中已经标明的一条跨境资金的流向图单独拎出投到幕布上,然后一步步讲解这笔钱是怎么操作洗白的。讲解的过程中她还将每一步现有规则的漏洞点出来,并提出对应的查处建议。
讲解完毕以后,一个外汇局的骨干举手提问。
“沈博士,你刚才说他们用贸易融资做壳,把资金拆成几十笔小额资金进出。可这些小额资金进出在银行那边看来都是正常的贸易结算,你怎么判定哪些是洗钱的?”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沈书钰。
她调出一份脱敏后的样本,把其中几笔标了出来。
“看时间。真正的贸易结算里付款和提单之间有固定的账期,不会在半夜三点到五点之间密集进出。”
“再看路径。”她又调出另一张图,“正常的贸易,货款从进口商到出口商,路径明确。可这些钱,绕了无数个离岸账户,最后回到同一家空壳公司。绕这么大一圈,图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位骨干也缓缓点头坐了回去。
方仲儒在旁边一直看着,笑容就没断过。
而海城那头的顾钧这些天过得很难熬。
恒通的年度董事会以及后续的股东大会开得漫长而枯燥,他坐在主位上听着一项项汇报,脑子里想的却全是沈书钰。
想她今早出门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从社科院回来,会不会又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这些鸡毛蒜皮的念头把他的心占得满满当当。
陈特助私下里跟唐晨和傅涵他们叹气,老板这阵子经常签字签到一半突然停笔愣神,他们这位杀伐果断的恒通掌权人,心早就不在海城了。
它飞走了,飞去了京都,飞到了沈书钰的身上。
顾钧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不对劲。
他这是病了。
相思病。
那就见面吧。
顾钧开始频繁的飞往京都。
有时是凌晨的航班,有时是散会之后直奔机场。
沈书钰起初还说他折腾。
顾钧每次都笑着回,“见你不是折腾。”
他来的那些清晨,总会起的比她早。
等她睁眼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有时是熬得浓稠的粥,配着小菜,有时是现下的面条,有时他实在来不及,就买来她爱吃的吃食,一样样摆好。
沈书钰坐在桌边,看着这些热气腾腾的吃食,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就这么一点一点慢慢的软了下去。
有天她突然抓住他的衣服仰头看他,“顾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心软的。”
“让你心软,不好吗?”他低头。
“心软了,就再也硬不起来了。”她声音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顾钧的呼吸明显重了,他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书钰,我什么都不求。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让我走,我绝不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