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京都那边正好是下午。
经理的声音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傲慢了,添了几分急促。
“顾总。消防刚查了我们的隔墙。税务明天还要来。我们经不起这样的连续折腾了。能不能谈谈?”
顾钧往前倾了半寸,声线裹着冷意,“我没空。你们有半个小时时间。第一,和我母亲的所有联络,包括她身边人代传的任何消息,全部切断,半分口子都不许开。第二,这次纽约行动小组的底档,针对目标的内部记录,在你们的系统里彻底抹除。” 每一个字都落得又慢又重,意思很明确。
“第二条我们得——”
“那就继续查。”
“等等!”那头的呼吸粗重了,然后像被压下去了一样,停顿片刻,然后说,“我们做。”
顾钧挂断电话。
他的手机的屏幕灭了。
屏幕倒映着他的脸。
脸上的掌印已经消了大半,只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纽约天照常亮了。
窗外来往的出租车把街面铺成一片黄白相间的图案。
顾钧俯身,将夜里摔过的东西一一捡起来。
将夜里画的那副小院平面图收好。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桩设定好的固定程序。
胸腔里那股灼人的火气早已顺着理智慢慢熄了,心底反倒空出一大块,钝钝地发沉,怎么填都填不上。
陈特助捧着刚打印好的航权许可证走进办公室时,百叶窗滤进来的晨光都带着几分压抑。
顾钧接过许可证只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把那张被她写过“骗子”的便签和那副平面图一道放进了贴身的内袋里。
等坐上协调妥当的湾流 G650,云层之上的机舱更显静谧。
顾钧靠在舷窗边阖着眼,颊边那道淡红的掌印便格外清晰。
陈特助坐在斜后方,目光飞快掠过去又收回来,又掠过去又收回来......
他跟了顾钧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想来沈律师那一巴掌,不仅落在脸上,也砸进了心里。
到底是怎样的争执,能闹成这样?
可八卦只敢在心里随便想想了,下一秒陈特助就落回自己的糟心事上。
老板心情不好,遭殃的从来是底下人。
他这大半个月攒下的加班餐报销单全卡在审批流程里,顾钧连系统都没点开过。
他捧着机上的简餐盒,连咀嚼都放轻了力道。
作者有话说:
纽约事件收个尾,继续江城线咯,有评论的宝子吗....?陆徵这个人物后面还会出现哟....求评论求互动
第22章
沈书钰在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滴水未进。
下飞机时,身旁的空乘眼疾手快地搀住她的胳膊。她定了定神,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感谢的声音轻得像檐下落雪,却撑住了最后一分体面。
她自己推着行李,垂着眼一步步往前走。
接机口人潮喧嚷,秦筝早早就等在了最前面。
从收到沈书钰发来的航班信息起,她的心就跟着这趟飞机悬在了万米高空,隔几分钟就刷一次起降动态,手机壳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通道尽头慢慢浮现,秦筝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脸上没有任何颜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她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筝筝”,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秦筝直接跟着救护车来到了江城第一医院,医护人员的担架将沈书钰送进抢救室的时候,她的手冷得像冰。
急诊医生做了全套检查,翻了指标记录,推了推眼镜跟秦筝说,
“患者情绪受到极大刺激,血压一度掉到了临界值,血糖也很低。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再受任何刺激了。先去办住院吧,我们进行补液治疗,后续留院观察。”
沈书钰躺在雪白的枕头上,头发散了开来,唇角血色尽褪。
秦筝办好手续以后推开病房门,沈书钰已经转醒靠在了床头,药液一滴一滴正顺着留置针的管路流进她的身体。
她看到了她,涣散的眼瞳骤然暖了,努力露出一个自己现在很好的笑容,“筝筝。谢谢你。”
可话还没落,她的泪先从眼睫滑落。根本不受控制,一滴,又一滴。
秦筝红着眼走过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手臂却在慢慢收紧,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
“那个姓顾的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秦筝声音哑得厉害,“他那个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我骂了他。说他是人渣。然后就直接挂断了。”
“对不起,我应该骂得再脏点的,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拎出来骂!就那么挂了太便宜他了。”
沈书钰没有说话,和顾钧的一切过往都在心口反复拉扯,疼得她连呼吸都发颤。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温存,一边满口谎言的?
他是怎么一边说着爱意,一边放任她独自熬过七年的?
秦筝帮她一遍又一遍的拭去眼泪,指尖也在抖,“顾钧那个人渣就是来克你的,哪有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直接躺医院的?咱们以后都离他远远的,呸,死渣男!”
沈书钰极轻的点头应下了,声音冷的发飘:“嗯,不会了,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得,为了顾钧更不值得。”
“他不配。”
做下决定的瞬间,她像是亲手把那些翻涌了七年的爱恨与执念,齐齐按回了心口最深处的暗匣。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伸手去碰。
病房里的沉郁还没散开,三声轻缓的敲门声便落了下来。
秦筝飞快抹了眼角的湿意,起身去开门,见来人是张明衡,压着声音招呼了声,“张律师,你总算来了?那你们先聊,我出去走走。”
说着她侧身把人放进来,又回头冲病床上的沈书钰飞快递了个眼神,无声比出一个忘了那个人渣的口型,随即把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人。
张明衡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书钰。
床上的她脸色白得像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蔫蔫地。
他抽出一张纸巾,俯下身,极轻地擦掉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触到她的皮肤,感觉凉得像浸了冰。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拿起桌上的苹果开始慢慢削着。
“书钰。”他的呼唤的声音放的很轻,没问她跟顾钧到底是怎么回事。
待苹果削好了,才抬眼看向她,用攒了很久的认真,一字一句的说着,
“这次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沈书钰看向他的眼睛,扯出一丝极浅的弧度。
开口把七年前跟顾钧的一切都说了。
她和顾钧曾有过的相恋。
他毫无预兆地销声匿迹。
她翻来覆去拨的那个忙音号码。
她以泪洗面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末了她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张明衡的眼眸里。
“师兄,你知道的。”
“七年前的事,我走不出来。”
“从前走不出来,现在依旧走不出来。”
“我尝试过很多次,但情绪也好,感情也好,早就回不到正常人的样子。”
“我还爱他。”
空气静了一瞬。
她看着张明衡,语气平静得近乎坦荡,
“所以,你还要帮我么?”
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垂了垂,掩住翻涌的涩意,“要是我说不呢?”
沈书钰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弯了弯唇角,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释然,“无所谓。再不济,还能找个演员。”
“那我再找别人吧。不过是断个念想而已,先断他的。”
“我自己的,总能慢慢熬过去。”
话音刚落,张明衡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着。
他抬眼时,镜片后终于露出了压制很久的酸涩底下,积攒多年的情意。
“我愿意。”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机会了。
哪怕只是演一场戏。
哪怕她心里的人从来不是自己。
他也想要试一试。
彻底进入她的世界。
那天下午,张明衡把社交账号上的头像换成了他和沈书钰的一张老照片。那是之前律所年会的时候拍的,两个人都在笑。
在朋友圈里也发了这张图片,配的一行文字是,谢谢大家关心,我们在一起了。
秦筝的手机很快刷到了这条,当即乐了,“早该这样” ,说着就在张明衡官宣的朋友圈里点了一个赞。
顾钧隔着走廊也看到了。
并肩的身影。
官宣的配文。
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
顾钧看着前边这位沈书钰最好的朋友,克制着胸口肆虐的情绪,努力维持着正常的理智与人寒暄,“秦筝,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