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深色外套, 胸牌别在衣领下方, 低调得几乎融进暗处。
“找我的?”
那两人点头,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沈书钰猜到了这两人是干什么的,摘了工牌, 对那二人开口道,“走吧。”
沈书钰其实并不慌,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何况她手机里还有昨夜跟顾钧一起录的一版官宣视频。
如果这两人真是因为网上的私事来找她, 三言两语是可以将事情说清楚的。
说清楚了就能走吧?
今晚搬家的行李还没收拾, 他怕是又要在小院里等到半夜。
正想着,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是方教授来了。
老先生今天特意换了件深色的行政夹克,显得格外矍铄。
他走到近前先看了沈书钰一眼, 见她面色沉静, 这才转向门口那两个人。
“我陪我的学生一起去。”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 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书钰想说什么, 被老先生抬手制止了。
“这一趟,你只管把话说清楚。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问些什么!”
沈书钰点头,将自己的手机交了出去。
信息中心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沈书钰这个课题组的,还有经济司自己的人。
人头攒动间,一条短信悄无声息的发了出去。
小院。
顾钧站在窗边刚回完一个跨国电话, 就见陈特助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正房门口半天不肯进来。
他第一次见陈特助露出这个表情,眉头蹙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这幅表情?”
“顾总。”陈特助终于开口,声音不同于往常的沉稳,“有人往小院这边丢了一包关于沈总监的东西。我电子邮箱里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材料。我......我不敢瞒您,可您要先有个准备。”
顾钧抬起头,目光冷冽。
多年商海沉浮的经验告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接过那个袋子,掂了掂。
薄,轻,装不了多少东西。
“邮箱里的材料又是从哪儿来的?查了没?!”
“正在追溯源头,对方是匿名走的境外服务器。”陈特助吞了一下唾沫,“前后发了好几份,里面夹着诊断书,照片,还有一段视频。”
顾钧整个人定在那,缓了半天才扶着桌子出言。“去找顶尖的技术人员做鉴定。记住,除了你和经手的那个人,不要让第三个人看见。”
“至于我手里的这个,还有你邮箱的那些,查!两条线一起查!线上,给我找到发这封邮件的服务器!线下,去查周边的监控,查这个纸袋的来源!”他回头看了眼陈特助,眼底的狠意不加掩饰,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叫人胆寒的顾钧。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藏在这背后在搞鬼!”
陈特助听得心头发紧。
老板是动了真格了,上次这副模样还是沈总监收到威胁信那会儿。
他重重点头,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顾钧一人。
他坐在灯下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路数,也清楚这里面的东西水分很大。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镇定。
他害怕。
他怕这个袋子里这些被编造出来的关于她的东西里掺着真的。
这是明摆着的阴谋。
却也是让他避无可避的阳谋。
对方赌的就是他明知是假的,也丢不开,放不下。
他们逼他自己选。
不看,那点念头像根刺扎着,日夜不宁。
看,就等着被这一下千刀万剐。
顾钧面色沉沉,手指在桌上敲击了无数个来回。
他告诉自己无需惊慌。
他在江城的时候就找人查过,沈书钰顺利的完成了学业,后来在汉诚律所按部就班。
他不喜欢张明衡,但他承认张明衡将她照顾的很好。
顾钧深吸一口气,拆开了纸袋。
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望向什么地方。
这双眼睛,本该是灵动中含着笑意的。
就在七年前的汉大,这双藏着笑的眼睛还会弯成月牙。
他们无数次走过那条种满香樟的上坡。
她走快一步,又慢一步,绕着他叽叽喳喳。
他不敢再看,耳朵出现一阵嗡的长鸣。
再往下,是两份病历的复印件。
日期正是他离开那年。
他把那两张纸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从姓名到诊断证明。
假的。
一定是假的。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
心口却已经绞成一团。
她是怎样拿着病历本走进这些诊室,又是怎样做完所有检查,失魂落魄的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不敢深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最后是一个小巧的播放器,开机就能看。
他手在抖,点了两次才点开。
视频里的画面很模糊,声音嘈杂,可那里面病床上的人的侧脸和轮廓......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看一眼他就能确定是她。
她在住院。
一个人。
她躺在病房里的那些日夜,有没有人给她递水?有没有人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一句别怕?
他开始不停地拨打同一个号码。
一遍,两遍,三遍,无人接听。
他的手机滑到地上,他捡起来再拨。
拨到最后,他的整个手都在颤。
“书钰.....”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身,想去倒杯水,手还没碰到杯子,人就晃了一下。
胸口闷闷的。
他没太当回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去拿水杯。
可水到底还是没喝成,喉咙里莫名涌出一股腥甜。
他抬手捂住嘴,掌心里一片温热的黏腻。
看到那口血,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能让书钰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又该骂他不爱惜身子了。
剩下的念头就被铺天盖地的记忆淹没了。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私人飞机。
苏黎世。
恒通风雨飘摇。
他被母亲扣了下来,斩断了跟外头的一切联系。
连一句告别都没能留下。
后来他拼了命的把恒通做大,将关键岗位一点点的全部换成自己的人。
他不折手段,他纵横捭阖。
只有午夜梦回时,他才敢肆意的想她。
他想拿到恒通的权柄,想在能护住她的时候再去找她。
他做到了。
后来想拼了命的弥补她。
可那七年的分离落在她身上的那些刀子,真的可以弥补吗?
他想起那张发黄的照片。
想起病历上那一行行字。
想起视频里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之间......原来还有一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她一个人扛过了那一切,什么都没有提。
七年。
他不告而别的那七年里,她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有人连着这些诊断证明,照片,和视频一起,告诉他一个全新的答案。
他不配和她在一起。
他不配和她拥有幸福。
他带给她的伤害远比他知道的要深要痛。
他不配。
顾钧忽然站不住了,整个人滑坐在地上撞翻了那盏落地灯。
理智告诉他,这都是幕后之人的算计。
他要冷静,要像面对资本场上每一次蓄谋已久的围剿那样,稳住心神,再一击毙命。
他已经让陈特助去查了。
他应该等,应该沉住气。
可是她的事不一样。
他等不了。
现在就要答案。
顾钧又开始咳嗽了。
他没感觉到疼,只是嘴里莫名多出了些铁锈味,一股股的。
他拿起手机再次按中那个名字。
那头依旧没人接听。
陈特助听到动静赶过来,“顾总!您这是怎么了?!我送您去医院,我现在就送您去医院......”
他手忙脚乱,连滚带爬。
顾钧却握着那张从牛皮纸袋里掉出来的发黄的照片一个劲的认真问他。
“查出来没有?”
“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特助哽咽着扶住他,不住的摇头,“还在鉴定,顾总,您先起来,我扶您上车,求您了.....”
“我没事,真没事。”顾钧摇头,固执且执拗,“她说过今天要搬过来的,从来不会骗我。我现在哪里也不去,我要问她,要当面问她....”
陈特助急得直跺脚,“顾总,您这样会让沈总监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