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蹊没注意台上演的什么,只觉得这女子的身形瞧着眼熟,待人转过身来,她清晰地看到了台上女子的容貌,正是上回在金陵,与她有过短暂接触,又在城外打晕她的香堇。
哪怕香堇刻意将五官化丑,脸色化黑,她也认得出来。
香堇是沈随玉的人,如今竟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她那日故意留下的树枝与花,沈随玉猜到了其中之意。
对视的这一瞬,香堇也看到了云蹊。
少东家让她扮成杂耍班子里的人,混进随国公府,看看能否找到机会与云蹊接触,以试探云蹊失忆是真是假。
她故意一个不稳,脚踝一崴,头上的碗叮里哐啷尽数砸了下来,她摔在一滩碎瓷片中,手掌心被锋利的瓷片割破了。
出了这个状况,众人大惊,台上的鼓点声停止,院子里的丫鬟也纷纷交头接耳。
云蹊迅速站起身,命人把香堇扶过来,看了看她掌心的伤,神情与话语中满是担忧,“割的太深了,怕是要留疤。拾翠,库房可还有伤药?你去拿些来给这位姑娘涂些。”
府上的下人中见过香堇的只有拾翠和采蓝,却也只是点头之交,香堇还化了浓妆,刻意扮丑,除了她,不会有人认得出来。
拾翠只当云蹊永远有一副好心肠,失忆了也不例外,是以并未起疑,去了库房拿药。
云蹊让香堇坐在石凳上歇息,再说了句没有兴致再看下去了,命采蓝给杂耍班的人逐一分发赏钱。
待两个贴身丫鬟短暂离开她身旁,她与香堇对视,两道沉毅的目光交织。
云蹊知道她想问什么,可现在没有安全的交流环境,她压低声,长话短说:“跟你们少东家说,我没失忆,如今谢暇对我深信不疑,我这边方便做任何事。”
第53章 主仆
香堇眼眸微沉,听了云蹊这话,便知道她并未失忆。
由于四周都是下人,二人不方便交谈,云蹊与她说了这句话后,再也没说一个字。
在庐州、包括刚回京的那几日,她的确精神不好,神思低迷。
百姓对她汹涌的指责令她噩梦频频,她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配错药,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庸医?
加上谢暇毁了她的玉佩,掐灭了她回家的希望,她犹如被一棒子敲中脊梁,人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曾经的忍耐、坚韧、自信被敲得粉碎。
前方无路可走,她感觉撑不下去了,一度起了自尽的念头。
死了一了百了,也是一种解脱,活着继续被谢暇压迫也没什么意思。
是以,抓伤自己和拿头撞墙种种自残之举也不是演的,后来,喝了几帖安神的药,每日有那么几刻神思清醒,趁着清醒的时候,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寻死,不能再这样下去。
就算她回不去,她也要让谢暇得到报应!
他毁了她的一切,让她眼睁睁看着他功成名就,权势滔天,她不甘心。
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强大的信念支撑,在谢暇请来道士之前,她便记起了很多事,知道自己是谁,分得清现实与梦中,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没发生。
她不确定那个道士的阵法是否真的有用,但在她入了阵中后,确实觉得头痛欲裂,身上不适,又听到无忧子对谢暇说她魂体特殊,便猜到无论这个阵法对这个时代的人有没有用,但对她来说,可能并无作用。
为了蛰伏计划,也为了不让谢暇查出她的来处。
她将计就计,倒在阵前,让无忧子与谢暇都以为阵法对她有用。
谢暇后来借着玉佩试探过她几回,包括那日在程府故意让她跟沈随玉见面,都被她一一躲过,完全打消了谢暇的戒心。
失忆这招,是她的杀手锏与保命符。
这次,她不仅仅想让他带着盛名死去,这样太便宜他了,她也要毁了他最珍视的东西,看着他身败名裂,沉沦下僚,看着他一点点遭受折磨,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让沈随玉知道她没失忆,才能徐徐图之。
拾翠拿来了药,云蹊命丫鬟给香堇上药包扎,等不再流血了,采蓝那边赏钱也发完了,她让人送杂耍班子的人离开。
“姑娘可是不尽兴?”采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想哄她开心,对她道,“不若奴婢去唤长墨管事,再去请批唱折子戏的来?”
云蹊淡淡摇头:“不必了,你找秦妈妈来,我想继续跟着她学女红。”
采蓝应下,即刻便去了。
心想,姨娘没失忆前可从来不学女红,只爱钻研医术,一朝失去记忆,连兴趣都变了,变得娴静贤淑,也不爱玩乐了。
秦妈妈来后,云蹊照常跟着她坐在窗边学刺绣。
直到日落西山,整个院子都被霞光浸染,她实在乏了,起身伸展个懒腰,便见谢暇回来了。
秦妈妈也自觉拎着绣篮离去。
谢暇颀长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地上,在余晖的光影中清寂且幽冷,他步步朝云蹊走去,望着她恹恹的神情,笑问:“可是累着了?”
云蹊点点头,微微笑道:“眼睛有些酸。”
谢暇便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眉眼,在她眉心落上一吻,“今日那杂耍班子演得怎么样?”
“出了些意外。”云蹊如实答来,“有位顶碗的姑娘摔伤了,我看她可怜,也不大想看了,便给了赏钱让他们走了。”
谢暇微微挑眉,知道她向来心善,无奈一笑。
“你若喜欢,明日再请些技艺高超的来。”
云蹊并未说话,突然凑近他,踮起脚尖,粉软的唇先是贴在他脸上蹭了蹭,最后,唇瓣深深印上:“最好看的,还得是爷陪我一起看。”
谢暇半边脸像燃起火星子,呼吸倏然一沉,眼底暗得深不可测,手不自觉收紧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他忍了这么久,再不想忍了。
他吻得激烈汹涌,甚至不给她呼吸的空隙,细密攫取着她唇上的清甜甘润,一手拔了她头上的簪子,一头盈盈青丝便如瀑般洒下来。
云蹊被他吻到双腿发软,忽感身上一轻,竟是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离那床榻越来越近。
她紧紧捏着拳,情不自禁想抵开他的胸膛,呜咽声断在唇齿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云儿,别拒绝我好吗?”谢暇扣住她的手腕,阴沉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声音却柔意绵绵。
云蹊渐渐松开手掌,停止挣扎,这么多日了,若是再拒绝,难免让他生疑。
她被放到榻上,谢暇剥下她的外衣,拂下帷帐……
他把这次当做是他与她重新开始后的第一次亲密,是以,情绪控制不住激动起来,动作却格外轻柔,怕吓着了她,处处顾及着她的感受,在她耳边问询。
“这样呢?”
这问询带着戏谑之意,令云蹊脸颊泛起酡红,她眼尾挂着的泪逐渐变凉,又被他低头吻去。
身躯如在海浪中沉浮,神思却仍旧清晰,她没有忘记她忍到今日是为了什么,哪怕再抗拒,此刻也主动勾缠住他的脖子,闭上眼接受他的亲吻,与他一同沉醉……
这一晌贪欢,红烛便点了个透彻,烧穿了夜色。
翌日,薄薄的晨光透过帷帐。
云蹊眼皮抽动,缓缓睁眼,她只觉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身下还残余着淡淡的不适之感。
全然清醒,视线开阔,便与谢暇的一双黑瞳对上,他眼眉含笑:“醒了?可还难受。”
云蹊难堪地垂下眼,指尖点上他的唇,示意他别问,又紧紧抱着他的腰身,脸蛋埋在他颈窝。
谢暇见她这含羞带怯的模样,不由得失声哑笑
她好似一团温香软玉,令人忍不住想再欺负一番。
他的手掌覆上她雪白平坦的小腹,忽然道:“云儿,我们要个孩儿吧。”
他到如今才明白,娶妻生子为何是世间男子除了权力之外皆追求之物。
哪怕云蹊知道一旦再与他发生关系,接下来便会面临有孕的风险,可当听见他亲口对她说要个孩子,她还是不可避免呼吸骤停,整个身子几乎颤了一下。
这便说明,他不会再给她喝避子汤,也不会让她接触一切能避子的药。
她面上波澜不惊,却在被中,将手指掐得泛白,内心被深深的绝望笼罩。
谢暇的手掌贴在她肌肤上,她只觉一团火要烧穿她的五脏六腑。
她还从来没想过,怀孕这件事,也从来没想过,怀上他的孩子。
可她如今该怎么办?为今之计,只有潜伏他身边静待时机,若要潜伏,这些事就是不可避免的。
她又想到,是药三分毒,就算她从前亲手做的避子药,也难免有些副作用,万一她从前吃多了那药,导致怀孕艰难呢?
这样最好,她是绝不能有他的孩子的。
“云儿,你在想什么呢?”谢暇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云蹊立刻抹去眼底的凝重之色,细声细语说道:“在想,爷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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