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抱香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85)

  “谢卿放心。”

  徐凌声上前,亲自扶人,此事明面上本就是他对不住谢暇,少不了得放低些姿态:“朕最期待的,便是手足亲密,君臣和睦。皇姐她是一时糊涂,朕对她的处罚,绝不会轻。朕向你保证,没有下次。”

  出了殿门,谢暇身形清冷颀长,走在汉白玉砌成的宫阶上,夜色幽静,他掩去眸中的温和,含笑的唇瓣也冷冷抿成一条缝。

  回到府上,直奔紫径苑,他方才进宫,拿了名帖去太医院请了名医,御医许要晚他一步到。

  紫径苑灯火通明,已至十月,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浓烈,馨香扑鼻。

  云蹊离开的这几个月,紫径苑几乎日日有丫鬟打扫,小院与室内纤尘不染,云蹊一回来便能直接住下,伺候她的大丫鬟,仍是熟悉的拾翠和采蓝。

  云蹊昨日回来后便睡了,半夜忽然惊醒,不知是梦到什么,左顾右盼大喊,竟把自己的发髻给拆了,还抓挠自己的肌肤,抓得手臂与脖子处满是指甲印。

  两个丫鬟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给她上药包扎,等她情绪不再激动,采蓝才给她喂药。

  云蹊含着药勺,面无表情,慢悠悠喝着。

  采蓝闻着就觉得这药清苦,是以端了一盏蜜饯来祛苦,可云蹊不吃。

  采蓝见她成了这个模样,忍不住鼻尖一酸,跟她说话:“姨娘,我是采蓝啊,这些日子您去哪了?怎么变成了这样?”

  若非五官身形相似,只凭性子,她打死也认不出来这是她们云姨娘。

  难道是姨娘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采蓝不敢妄加揣测,刚喂完药,谢暇便大步迈进,视线一眼锁定云蹊,见她恹恹靠在床头,脖子和手臂上有纱布包扎,转头问丫鬟:“这是怎么了?”

  丫鬟们全跪下,采蓝上前道:“大爷,姨娘醒来后,便喊着要找什么玉佩,可奴婢们实在听不懂,拿了很多东西奉上,姨娘皆摇头说不是。姨娘找不到东西,就抓挠自己,我们又怕伤了姨娘,不敢强硬阻止,好几个人上前才合力制止住。”

  又是玉佩。

  谢暇默然望了云蹊一阵,此刻想的不再是玉佩是她与沈随玉共有的信物,而是,倘若那日他没有摔碎玉佩,她会不会变成这样?

  一块东西而已,只要她人在他身边,哪怕是她有五块、十块,又有何用?

  他晃神时,采蓝满眼担忧,偷偷抹着泪,装着胆子问:“大爷,姨娘她还会好吗?”

  她不想看到姨娘这样。

  “哭什么,滚出去。”谢暇心中正是烦躁难安,冷眼一扫她,“若是御医来了便带人进来。”

  怎么可能不会好?御医来了就能治好她的病。

  他坐下跟云蹊说了好半晌话,她也不理,他回想到他们在这间房中的甜蜜日子,那股酸胀之感如洪水般涌上心头。

  这才过去多久,她和从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一盏茶功夫,御医来了。

  这位赵御医是太医院治精神类疾病最有名望的太医,他先给云蹊把脉,默然良晌,用通俗易懂的话道:“谢大人,云姨娘是悲伤过度,神思迟钝混乱,正是痴症的症状。”

  谢暇再次听见这个诊断,嗓音沉哑:“可有药方能根治?多贵的药材都不是问题。”

  赵太医摇摇头,说辞与庐州那边的大夫如出一辙:“此为心病,只能开些安神补血,舒缓益气的方子补身子,心神却没法补。何时能好,还得看姨娘自己何时愿意走出来。”

  谢暇听了这话,面色黑如锅底,他望着帷帐边投下的那抹窈窕的影,初次体会到,无力竟是这种感觉。

  可随后,赵太医又添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可知姨娘是因何受的刺激?若能弥补或是了却遗憾,或许能助姨娘加快康复。”

  谢暇怎能不知,若真是心病,赵太医说的这个法子,不过也是嘴上说说,聊以慰藉罢了。

  凭什么事做都做了,还能一手抚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成?

  不过,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试。

  玉佩是她的执念,若能修复,她会不会变好一些?

  送走找太医,他立马唤来长青,欲吩咐他一件事,正是关于那块碎了的玉。

  他在庐州是亮明了身份的,从高官车上掉下来的珍贵物,没有百姓敢捡,谁捡了,也能引人注目,若去查,不一定全无希望。

  “你再带人去趟庐州,找找那块残玉,若能找得到,带回来见我。”

  第49章 阵法

  长青一去便去了好些时日,几日后传信回京。

  信上说玉佩摔碎了后,夜里被几个胆大的乞丐捡走了,散落在不同地方,在泱泱庐州找几块破碎的玉块,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来这封信的目的便是问谢暇,东西寻起来不易,可还要再寻?

  谢暇只送去三个字:继续找。

  在长青没寻到那物、没有明确得到能修复的答复前,他并未将这件事告诉云蹊。

  他怕万一不能复原,叫她白高兴一场,会让她受更大的刺激。

  云蹊整日大门不出,死气沉沉坐在房中,一坐就是一整日,在丫鬟们的层层看护之下,她再没有抓伤自己皮肤或是拿头撞墙的时机。

  虽然生了病,可每当谢暇近她的身,她会不由自主表现出排斥,不是推搡他便是尖叫大喊。

  谢暇眸色一沉,知道她对他有怨恨,怕她再伤害自己,是以不敢太靠近她。

  药物治疗,替她看过病的大夫皆说用处不大,修好那玉佩亦是虚无缥缈之事,他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她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总得另辟蹊径,想些别的法子才行。

  夜色寥寥,树影婆娑,初秋的微凉晚风一吹,花枝清瘦,宅院寂静。

  从尺雪院角门,被引进来一位披着黑衣斗篷之人,来者身影纤纤,看身形姿态是个女子。

  谢暇书房的门被敲开,来人像是来过好多回,轻车熟路进去,摘下斗篷,明亮的烛火即刻照亮她半边脸庞,正是从宫中出来的谢怀意。

  “说吧。”谢暇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折子上,并未看向来人,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自从他安排谢怀意进宫,每隔一月,她便会使用女官令牌,出宫一次,来府上向谢暇汇报打探到的宫中动向。

  谢怀意微微屈膝,朝他行了一礼,便道:“我最近在陛下的饮食中,发现了和零散,只好先将放有毒物的膳食暗中替换了。”

  谢暇放下折子,眼中一滞,思绪顺着“和零散”这三个字延展开来。

  这是一种慢性毒物,仅用几日不会被人察觉,可接连服用此毒三月,便会气血亏空,身体虚弱,无力回天。

  他如今还不想动徐凌声,唯有可能给徐凌声下药的,便是长公主徐静姎。

  她是经上次重创,迫不及待动手了。

  “你很心细,做的不错。”他看向谢怀意,目露赞许。

  让她进宫,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后,他沉思片刻,又嘱咐她:“不必替换,照常给他用,注意些,别用满三个月就行。”

  他不想让徐凌声这个皇帝当得太安稳了,优柔寡断,庸碌无为,却还想坐稳龙椅,期盼君臣和睦,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可以用药,但徐凌声不能死,他毕竟是皇帝,代表一个朝代的正统,没除掉徐静姎之前,留着他还有大用处。

  谢怀意颔首,表示知晓,宫里的事,谢暇怎么交代,她便怎么做,从不会多问。

  拿到最新命令的她本应照常退下,可今日,她竟有些犹豫,几番张口又闭口,迟迟未离去。

  待谢暇不解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时,她才终于开口:“听说她病了,大哥能否让我去看看她?”

  她是方才进了府,才听有下人嚼舌根,说云姨娘得了痴症。

  她自然知晓,大哥先前叫猛虎所伤,便是云蹊所为,其实她心底是佩服云蹊的胆量的,这么久了,还没放弃,仍一心想逃离,甚至敢铤而走险算计大哥。

  听说云蹊被大哥带回了府,本以为大哥会杀她报仇雪恨,没曾想,竟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可见大哥待她是动了真情的。

  却不抵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她与云蹊有过接触,在金陵时云蹊算计所有人,来了个计中计,只为获得自由,回了京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给大哥下迷香,险些让大哥丧命,这样果敢坚韧的女子,为何会突然疯了?

  谢暇点点头,竟破天荒地答应了谢怀意去看望云蹊。

  他领着人站在门口,并未让她进屋内。

  云蹊此时刚喝完药,半边身子靠在小榻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神情呆滞,眼底也是灰蒙蒙的,两颗褐黑色的瞳仁只盯着一处看入了神。

  谢怀意见到云蹊如今的模样,心中不免泛起感慨,她很难将眼前的云蹊与半年前在金陵那个聪慧隐忍的女子联想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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