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玉懂她的意思,谢暇如今知道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找不到她,便会查沈家各地的钱庄动向,她是想声东击西,混淆视听。
在客栈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云蹊便扮成男子模样,速下庐州。
“你等我消息,若有事,我派人来告知你。”沈随玉把所乘的马车给了她,交代两名车夫务必把她安全送到庐州。
“好,多谢。”云蹊行动果决,上了马车。
一声谢道出,他们至此同舟共济,坦诚相待。
二人在汝宁分别,正逢日光拨开云雾,是一个天晴日朗的早晨。
明媚的朝阳洒在云蹊身上,她只觉清风绕耳,天地辽阔,自由赋予的畅快填满心间。
喜也是一天,悲也是一天。
不如看开点,总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
青濛山被封锁,整片山头都被搜寻了一番。
谢暇的伤口只简单上了一层药,包扎手法也过于简易,偏他又执意亲自上马寻人,行至半山腰,因剧烈颠簸,伤口复又裂开。
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裳,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山林。
“爷,您伤得太重了,不如还是先下山回府,再细细看伤吧?”长青有五十军棍的刑罚在身,因担忧谢暇的伤势,先跟他来寻人。
谢暇的身形随着马匹左摇右晃,唯有两颗乌黑的眼瞳,依旧阴沉骇人。
他手中握着那枚从溪涧旁捡来的项链挂坠,借着天光,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越看,五官越扭曲阴冷,亟待爆发的怒火就快要压抑不住。
他知道,这是她跑下山时,随意丢弃的。
她算计了他,毫不犹豫把他送她的礼物丢在路旁,而那时,他正被猛虎所伤,命悬一线。
“啪嗒”一声脆响,玉坠子在他指尖爆裂开,裂缝割破了他的指腹,满手都是血。
身上的疼痛,他都感觉不到。
他只在想一件事,那就是,她心里一直都没有他,哪怕分毫。
想他谢暇位极人臣,众星捧月,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嘴角抽搐,想冷笑,可如有一块沉石重重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呼吸都愈发困难。
他真的很想杀了她,把尸体留在身边也是好的。
他就不信,一具尸体还会跑。
此时,一堆人马从山下赶来,见了谢暇,下马禀报:“谢大人,我们本是要抓到那女犯的,可不知从何处来了一辆马车,把人给截走了,大人恕罪,我们已继续派人去追了。”
谢暇眼前一黑,耳畔轰鸣,坐在马背上再喷出一口血来,再撑不住,整个人倒下来……
“大人!”
“快来人,送大人下山回府!”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已是三日后的一日深夜。
尺雪院清清冷冷,万籁俱寂,偶有下人自窗下走过,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扰了谢暇养伤。
睡梦中,谢暇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苍白的唇上下开合,似乎在呢喃什么,倏然睁眼,梦中女子的脸如雾般散开,四周的漆黑瞬间压入眼帘。
“云儿。”他下意识喊出这两个字,偏首看向床榻里侧。
那里空无一人,唯有孤枕冷被。
他心头一抽,疼痛便如约而至,传至四肢百骸。
破碎不成章的回忆连成一片,将三日前发生的事情狠狠镶嵌回他脑海。
哪有什么云儿,她就是一个心狠手辣,要置他于死地的女人。
右臂的痛感异常明显,他盯着裹着纱布的伤口,痴痴望了一阵。
她曾亲自为他看过这只胳膊上的伤,亲手替他包扎好伤口。
如今,却是她亲手算计他,让这他胳膊上愈合的伤口迸裂,一点也不留情。
真是好狠的心。
她是怎么搞到那迷药的?又是如何有机会跟徐静姎身边的女官交手,还能把人打晕,顺利跑下山的?
这段时间,唯一从府外流进来的东西,只有她买的那四本书。
那书出自染墨坊。
染墨坊吗?
初次听她提起染墨坊是那日他带她出去,她吵着要去那里,最终他们还是去了暮云轩。
他微眯双眸,好像找到了事情的源头。
怪不得暮云轩那日,他一直都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回想起当时她的神态、举止与语言,她满头的汗、闪烁的眼神,显然是万分紧张,内心惶恐。
她是背着他,悄悄去了什么地方……
染墨坊与暮云轩仅一街之隔。
许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了与染墨坊里的人谋划。
“来人!”
“去查查染墨坊背后真正的东家,是不是……”他齿关微动,犹如咬碎了字句,“是不是沈随玉。”
他动用了人手,刻意顺着染墨坊去查,不消半日,属下便回来禀报,果然是沈家的产业。
他听到答复后,并未有过多震惊,垂着眼眸,地上倒映着的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翳。
若是沈随玉,这一切就都连起来了。
沈随玉本就与徐静姎生意上有勾结,他、云蹊、徐静姎,三个人联手,一个送药,一个下药,一个提供机会。
她把那迷香藏在香囊里,哄他随身携带,到了青濛山,他去接待使臣,徐静姎趁机派身边的女官来营地接应她,给她送去令牌,让她畅通无阻,一路下山。
在山下救走他的马车,就是沈随玉。
他们之间怕就没断过吧。
他终于知道,当初在金陵,为何有人把她救出去,又把她打晕在半路。
那时救她的,也是沈随玉的人,她是不是与沈随玉商量好了,由她继续潜伏在他身边,将计就计,就为了今日杀他吧?
真是好一出妙计啊,灭顶的耻辱感在他心头反复冲刷,他竟被一个女子戏耍鼓掌之间。
“咳咳!”他胸膛起伏,喉头滚动,一股腥甜的血涌了上来。
她与沈随玉,现在在做什么?鸳鸯帐暖,把酒言欢?
他一想到那些场景,眼底便烈火喧腾,厉声下令:“去查查沈家在江南各地的钱庄,都在哪些地方取了银子。”
他已请了圣旨,以抓逆贼的名义严加盘查各地城门,他们不敢多次出城,打草惊蛇,就这几日,人跑不远,定还在江南某地。
沈家大部分产业都在明处,能派人蹲到点,是以,沈随玉不会把云蹊带在身边,太过冒险,那他就定要动用钱财安置她。
查查沈家各地钱庄的动向,想必能发现风吹草动。
“若找到了她,把人杀了再给我带回来。”
她敢这样对他,他要在她身上十倍讨回。
出了这样的大事,围猎赛当日便取消,敖图使臣被礼部暂时安排在宫中,皇帝徐凌声亲临两趟随国公府看望谢暇。
他比谁都不希望谢暇有事,谢暇在一日,他就能安稳坐一日龙椅。
徐静姎虽对谢暇恨之入骨,可她到底身为大景长公主,为着面子,往国公府送了一批药材。
随国公谢倨听闻谢暇身受重伤,请了圣旨,将回京述职的日子提前,快马加鞭从山西赶回来。
谢暇躺在床上养伤,半分也不想见到谢倨,谢倨一连来了好几日,才被请进屋。
父子二人一相见,便剑拔弩张,大吵一架。
谢倨见到他,连连冷笑,指着他道:“我不在这段时日,整个谢家就由你做主了?你私自将弟媳纳为妾,又做主退了与林家的婚事,最后就被一个卑贱的妾,将自己害成这副模样,愚蠢!”
他对待子女,向来没有什么舐犊之情,也只是因为谢暇年轻有为,是谢家未来的依靠,听闻他受伤,为止外头的风言风语,他才从山西赶回来。
他背着自己,接连做了好几桩令家族蒙羞的事,已令他格外愠怒。
谢暇眸光冷淡,盯着桌上那只云蹊绣的香囊,旁若无人,二话不说。
“我这次回京,为你牵了与镇国公府明家嫡次女的姻缘,等你把伤养好了,两家便交换庚帖,定下婚期。与明家结亲,与你、与随国公府,有利无弊。”
谢暇依旧当他的话如过耳之风。
谢倨勃然大怒,抓起他手中的香囊便往地上一扔,一看便是女人做的玩意,被害成这样,还想着女人。
“沉湎女色的东西,你就不怕遭人耻笑?!”
香囊滚到角落,沾满了灰尘。
谢暇神色微动,眉宇间深锁着的,是怒,他嘴角噙起一抹冷笑,缓缓起身。
“说完了吗,念在我姓谢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即刻便有几个护卫上来,朝谢倨比了一个手势。
“国公爷,请吧。”
谢倨几乎是被架了出去,边走边骂,狠厉的骂声灌入谢暇耳中,令他眼底更添冷傲的霜寒。
捡起那枚香囊,那残余的香气经久不散,他将香囊捏在掌心,手背青筋鼓动,香囊都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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