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会认识二弟与府上的丫鬟?
“妾身嫁入谢家三年,大爷都不曾回府,您自然没见过妾身。”云蹊红了眼眶,“今日之事着实是误会,还请大爷救我。”
谢暇目光凝滞,似乎有无形之物搅乱了他的神思。
二弟从小体弱,年纪轻轻便去了,他在外地任职,无召不得回京,家中的婚丧嫁娶他虽都得了家书告知,可到底不曾亲自到场,不知内情。
“你可知,攀诬官眷是大罪,重则杖五十。”他看着云蹊,声息透着一股冷冽。
“不敢欺瞒大爷,所言句句属实。”云蹊缩了缩脖子,抹了把脸上垂下的泪。
只要她的身份和国公府扯上关系,谢暇定会去查,她是不可能和逃犯有牵连的,他顶多查出个她以官眷的身份逃跑。
家丑还不可外扬呢,要么把她带回府上狠狠罚一顿,要么觉得她不守妇道,直接扫地出门,正合她意。
谢暇面色凝重。
他随国公府清流世家,女眷皆端庄贤淑,他无法把这个来路不明且荒唐狡诈的女子和他名义上的弟媳联系在一起。
他转身出了牢房,唤来长青,话音有些急沉:“常夏呢,走远了吗?”
长青被问得发懵:“还没呢,刚走。”
“把他追回来,带他来见我。”
常夏是谢家的管事,谢暇的生母还在世时便在府上当差,算是看着谢暇长大的。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谢暇,常夏无比欣喜:“大爷终于回来了,老夫人没有一刻不念叨您。”
谢暇见到府上的老人,话语亲和了几分:“常管事,我这有个人,你跟我来认一下。”
常夏一头雾水,这大狱里头,他能认识什么人,可因着是谢暇的吩咐,不疑有他,跟着去了。
云蹊靠坐在草垛上,心里还在揣摩谢暇突然离去是什么意思,她真的不想再在这种地方多呆一秒了。
谢暇领着常夏来到牢房外,云蹊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起身。
见谢暇身旁站着个熟人,是府上的常管事。
这谢暇,原来是特意去叫常管事来认人。
“常管事,是我!”还没等谢暇发话,她便激动大喊。
常夏甚至擦了擦眼睛,极其不可思议:“二奶奶,您怎会在这?!”
谢暇眉心一跳,面色陡然变幻。
云蹊挤出了几滴泪:“说来话长,都是我一时糊涂,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老夫人和太太可还好?”
第4章 演戏
常夏一时目瞪口呆,直愣在原地。
瞟了眼谢暇,只见他面色沉得快滴出水来,再看向云蹊,她神色惊慌,边哭诉便拭泪。
“大爷,二奶奶,这……”
牢房内布满狱卒,谢暇刚回京,京中势力盘更错节,他还没来得及往里深挖,分不清哪些人有可能是眼线。
常夏的反应不会骗人,这个女人就是谢家妇。
谢暇淡然摆手,以亲自提审犯人为由,让长青遣散狱卒。
人都散去后,唯见满地昏幽的灯影,牢房中清晰可闻呼吸声,还有女子的低泣。
谢暇根本没理会云蹊的认错与哀求。
她若真是个胆怯的女人,白天就不会说出那番话,滴水不漏躲过排查,于是直接问常夏:“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常夏缩着脖子,一五一十到来:“今晨太太院里的丫鬟去催二奶奶替二爷抄的经文,便四处找不到人。门房的郭婆子倒在后院,被人叫醒后说昨日晚二奶奶命她引路去祠堂为二爷上香,后面的事她就不记得了,醒来发现身上的钥匙没了,后角门还是掩着的。老太太暗中派人到处去找,怕打搅您公务,才不让我告诉您。”
这话中之意,就是云蹊弄晕了郭婆子,拿了钥匙偷偷跑了,国公府不敢大张旗鼓找人。
云蹊垂着头,在谢暇面前像只鹌鹑一样缩了缩肩膀,盯着自己的影子看。
还好,没人看出她给老太太和白氏下了药。
若是被谢暇知道了,怕有的是手段折磨她。
她浑身不自在,没有抬头都能感觉到谢暇凌冽锐利的视线如钉子钉在她身上。
事到如今,唯一的路只有服软卖惨了。
只有先离开这里,才能想以后,才能找回家的方法。
“说。”
谢暇冷冷掷下一个字,震得云蹊一个激灵,她装作胆怯,迅速开口:“我出身乡野,不懂规矩,承蒙二爷不弃,愿意抬举我入谢家的门。可自打二爷走后,我在府上煎熬至极,已是活不下去了,又不想太太和老夫人难做,落得个刻薄寡妇的名声,于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偷偷出府。”
谢暇冷笑:“这么说,还难为你替国公府的名声着想了?”
早听闻二弟对一乡野女子痴情,不顾白氏阻拦,非要娶之为妻,还闹到先帝跟前。
先帝本就忌惮谢家,听闻国公府二爷要娶个村妇,高兴地大手一挥,下了一道圣旨,令二人完婚。
没见过云蹊前,他觉得乡野女子虽出身低微,也不乏有心思纯洁之人,二弟性子温厚,未必不是是良配。
可见过云蹊后,他可以笃定,这个女人生得一副勾人样貌,狡黠圆滑,嘴里没一句真话。
从前定是看上国公府的权势,才勾引二弟,如今又不愿守寡,怕是卷了不少钱财想一走了之。
“不敢,不敢。”云蹊急忙摇头。
“你与宋平那些人是什么关系?”
云蹊赌谢暇这人公私分明,这时候得先证明她与宋平无关,才有可能脱身。
也不再隐瞒,如实答:“我是在船上被那宋平撞了一下,此人着实可恶,把那信件栽赃给我。”
到了这里,常夏便听不明白了,他猜测是二奶奶碰上了歹徒,还好遇到大爷,才逢凶化吉。
“白日在岸口为何不说是被栽赃的?”谢暇高大的身影将她缩成一团的身形覆盖。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大相信。
那双圆眼闪着泪花,水光潋滟,脸上淌着几滴新鲜泪痕,颇像是扮弱装乖。
云蹊不假思索:“白日没认出您,又怕宋平反将我拖下水,给我定个同党的罪名,若是那时就认出是大爷您,您又是这样明察秋毫的好官,我定然就坦白了,又何须编那样的谎言铤而走险。”
谢暇望着她湿亮的眸,哭得微红,却透着明亮的精光,那颗颗白齿,上下一碰,便是好一串妙语连珠。
“我一时糊涂,真的知道错了,求大爷饶我这一回,外头这般凶险,往后我一定呆在府上,安分守己。”
云蹊觉得自己这番说辞,谢暇定会觉得她爱慕虚荣,既要又要,犯了这样大的错还想回国公府,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真是痴心妄想。
以他的性子,查清她与宋平无关后,势必不会再让她进谢家的门。
果不其然,谢暇唇角微弯,冷哼一声,“这些仅是你的一面之词,且不说你勾结宋平,有同党之嫌。单是你忤逆家规,私自出府,差点让整个谢家因你蒙羞,足以让你在这大狱里好好反省。”
谢暇说罢,带着长青与常夏走了,为防止她乱说话,狱卒都换上了自己的人。
人走后,云蹊狠狠抹掉眼泪,正了正神色。
雨点子从狭小的天窗拍打进来,把牢房里唯一一只干草垛浇湿了,她屈膝坐在墙角,饥寒侵蚀着身体,不敢放松警惕。
谢暇的意思,她琢磨不透,以至于她心里有些没底。
等抓到那个宋平,查清了她与此案无关,到底会怎么处置她?
这样一直坐到半夜,淡淡银晖从天窗洒进,她望着清幽孤寂的月影,孤独、迷茫与恐惧缠身,思绪也渐渐飘远。
也不知她的家人怎么样了,爸妈都还好吗?
她是独生女,家境优渥,家里世代学医,穿越之前,家里还计划再多开一家药店,爸妈打算把店交给她打理。
她的朋友们都很羡慕她的人生。
若是没来到这里,她应该白天在工作,替人看病抓抓药,晚上和朋友聚聚,吃喝玩乐,自由快乐地生活。
可命运和她开了一个玩笑,送她来到了这里。
她的视线定格在阴暗的墙壁上,牢房的轮廓映入眼帘,那些来自现代的温馨回忆被寒冷冲散。
饥寒交迫下,意识渐渐松散,她就不断告诫自己,她不要被困在这里,她要出去,她想回家。
这次,就差一点,因为倒霉遇上了谢暇。
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走出这牢房,就总能想出办法。
—
谢暇回到值房,愈发烦躁,命人将未用完的菜肴撤了下去。
夜里风急,跃动的烛影映在他眼底,被深邃的眼波吞噬压下。
平息不下的,是云蹊那张脸,时而女扮男装,伶牙俐齿,时而睁着圆眼,惊慌垂泪,两种神情交替,变化莫测。
直到长青进来禀报,说是宋平已经落网,才令他回转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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