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走到正院垂花门,便听见有丫鬟哭喊。
“不好了,大爷晕倒了!”
老太太瞪大双眼,面色煞白,白氏也收敛情绪,赶紧扶着人过去。
进了院,云蹊已被两个仆妇架了出来。
谢暇倒在她面前时,她并不慌乱,那麻药本就控制不好剂量,药效散发至全身,才失去意识昏倒,最多一个时辰,药效散尽就能醒过来。
可任凭她解释了原由,也无人信她,在她们眼中,她就是个害人的庸医。
紫钗红着一双眼,狠狠盯着云蹊:“亏我从前还与你交好,你竟是如此蛇蝎心肠,你为何要加害大爷?”
她见老太太和白氏进来,更是揩着泪跑过去。
“老太太,太太,这可怎么办才好,都怪我没劝住大爷。”
云蹊的胳臂被反折,她越挣扎,便被钳制越重,再次忍着剧烈的痛楚跟众人解释:“我没有害大爷,大爷只是用了药才昏倒,无须担心,人不久便会醒转。”
“啪”地一声,她的头微微侧偏,一记火辣辣的痛感如烙印一般烙在脸上。
“无须担心?”白氏那一巴掌打得自己的手都发麻,“你这毒妇,你害死我儿还不够,还要来害大郎。”
老太太根本没空管云蹊,冲进谢暇的寝房,见人安静躺在榻上,急得让人去找大夫来。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云蹊被押跪在院外,来往的丫鬟都对她投去尖锐的敌意。
她半边右脸失去知觉,沸腾的血液汇聚头顶,耳畔一片嗡鸣,眼眶泛红。
凭什么,她救了人,还要被这样羞辱践踏,在这高墙大院里,她就如一只渺小蚂蚁,所有人都能碾她一脚。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回家,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过了半个时辰,大夫还没请来,老太太见谢暇只是昏迷,也渐渐平复心神。
白氏搀扶她来到院中,她看到跪在地上的云蹊,极其厌烦地摆了摆手,“把她捆起来,即刻送去金陵!”
云蹊脸上映着鲜红的巴掌印,看着楚楚可怜,往前挪了两步:“老太太,我真的没有害大爷,我在府上本就如履薄冰,若再加害大爷,岂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她对谢暇而言本就无足轻重,若这个时候被送走,谢暇醒来知晓后,恐怕也不会和自己的祖母撕破脸,只会放任她被送去。
他们之间的契约也就作废了,她就白忙活一场,也白挨这一巴掌了。
无论如何,她要拖到谢暇醒来。
“老太太,您听我说……”
云蹊极力挣脱套在身上的麻绳,“我知道您已对我生厌,可这里只有我最了解大爷的病情,若是我现在走了,大爷醒来后有什么好歹可如何是好,还请您等大爷醒来再处置我也不迟。”
白氏指着她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哪有你这样的大夫,好好的一个人,竟被你给医倒了,难道这京城的名医还不及你?”
云蹊知道白氏对她偏见颇深,不愈与她耗费口舌,继续跪在老太太脚下。
“老太太,您就看在我从前为您治过病的份上,等到大爷醒来再处置我吧。”
她知道老太太耳聪目明,向来公正,不同白氏意气用事,说不定会心软。
老太太方才关心则乱,眼下听了云蹊的话,再静心细想,觉得她说的并非无道理,她没有理由害人,又见她泪水涟涟,不由得软下神情。
可她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亭植为何会轻易答应宋氏用那样冒险的法子治伤?她又想到宋氏扮成丫鬟夜闯尺雪院的事,将这两件事一串,眉心狠地一皱。
亭植出类拔萃,年少有为,又是国公府的世子,宋氏不安好心,怕是想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得趁现在赶紧把人处置了,不能纵着闹出丑事来。
于是不再松口:“就算你没有害人之心,可你违背家规,屡教不改,家里也容不下你了,看在二郎的面子上,你就尽早去金陵家祠为他祈福吧,快送走。”
几个仆妇撸起衣袖上前,不由分说架起云蹊。
云蹊没想到老太太这般决绝,到了山穷水尽之地,只能撕破脸了,她奋力一推,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我不走,我是为大爷治伤,我要等大爷醒来!”
老太太见她反应如此大,心中一突:“反了你了,快来人,把她绑去马车上。”
四五个小厮再拿粗绳,一拥而上。
“住手。”
男子的声色清亮醇厚,不疾不徐,却带着独有的气场,震慑住了院内众人的动作。
第10章 绮梦
珠帘开合,谢暇从屋内出来,他瞳色偏冷,唇色淡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意,修长的身影在阶上投出浓重阴翳。
云蹊累极了,终于敢松口气,他终于醒了!
老太太哪里还顾得上云蹊,走到谢暇身边,细细打量:“亭植,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已无大碍,区区小伤,竟惊动了祖母。”谢暇神情中的慵懒褪去,他醒了有一会儿了,在房中便听清了院里的争执。
白氏站在一旁,干巴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句话无疑是在谢暇的怒火上浇了一瓢油。
他狭长的眸往阶下扫去,只见云蹊的发髻都被扯散,正可怜楚楚跪着,泪水淌在鲜红的巴掌印上。
环视院中,到处乱糟不堪,如今随便几个婆子小厮都能进他院里,强行打骂、绑走他的人。
他声色发寒:“你们这些奴才,就是这么照顾老太太的?我不过受点小伤,你们便惊动祖母,祖母身子不好,若是急火攻心,出了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
字字句句犹如一记沉棒,敲在在场每一个人心上,众人唯诺低头。
云蹊静静跪在底下,一言不发。
她听了谢暇的这番话,庆幸自己拖到了他醒来,他看似在责怪下人,实则在含沙射影老太太擅作主张。
当然,她很清楚自己不过一只蝼蚁,他不会有多维护她,若是方才真的被送走,他也不会当一回事。
可老太太当着他的面把他的院子闹得鸡飞狗跳,无疑触了他的逆鳞,冒犯了他的威严。
至少今日,他会留下她的。
老太太岂能听不出谢暇话中之意,他这是在维护宋氏,反倒怪她老婆子多事?
只能装作糊涂:“若不是他们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你说你怎能由着她胡来,万一有什么事,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让祖母忧心了,此法虽听着惊世骇俗,可的确见效,孙儿已觉得好多了。”
谢暇情不自禁看向云蹊,她正低头拭泪,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那道掌印格外刺目。
他胳膊上的伤口也莫名抽痛起来,“再者,她是谢家人,断不会害我。”
云蹊对谢暇的场面话感到意料之中,却也由衷放松了心神,不枉她费心费力这一遭,他还算有点良心。
老太太气得牙根发痒,暗道不好。
难道真如她所想?一个是大伯,一个是弟媳,若是真传出些什么,家风尽毁。
“是我关心则乱。”她在谢暇的搀扶下,走向云蹊,亲自弯腰扶她起来。
云蹊哪敢受这一扶,主动起身。
老太太拍了拍云蹊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昭告众人:“你在谢家三年,乖顺贤淑,孝敬尊长,治好了我的病,又为亭植治伤有功,你青春年华,让你去家祠守寡未免太过刻薄。不如今日我就做个主,在族谱上划去你的名,放你自由,再给你一笔银子,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谢暇不动声色,思量着老太太的话,浅浅皱眉。
云蹊双眸异亮大绽,两颊都微微发热,要被这番话砸得晕头转向,她可太愿意了啊!
可她转念一想,老太太这是闹的哪出?一番软硬皆施,就为了让她离开谢家,这不大像老太太的作风。
但是直接放她走,这么大的诱惑摆在眼前,不论目的是什么,她实在难以拒绝。
谢暇气的是一行人在他院子里撒野,才借题发挥替她说话,若是老太太和和气气做主放她走,谢暇想必没有理由留她。
等她不是谢家人了,就彻底不必畏惧他了。
她刚想开口,谢暇冷淡的声线当头截断她:“祖母,她再怎么说也做了三年谢家妇,谢家家风清正,向来不做落井下石之事,要走要留,要看她的意愿才是。”
他眼皮微挑,犀利的眸光落在云蹊脸上。
“方才祖母的提议,你可愿意?”
云蹊心头一震,飘荡的心绪如被一根绳束缚回原处,她猝不及防撞到他冷冽的目光中,只觉那道深浓的审视带着十足的威胁之感。
一句看似平常的问话,只有她才能听出弦外之音。
他在告诉她:她若是敢答应,这便算她单方面提前违背契约,他不会放过那些她在意的人。
她瞳孔忽黯,松开老太太的手,跪下磕了个头:“老太太,我与大爷已有约定,治好大爷的伤,他便做主放我离去,大爷的伤还需调理一段时日,我也不愿做背信弃义之人,等到大爷痊愈那日,还请老太太和太太做个见证,放我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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