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蹊与他已很是熟稔,无需任何客套之言:“天冷了,吃点。要不要来点,菜还有很多?”
沈随玉饥肠辘辘,自然不与她客气,接过碗筷吃起来。
段长衍没听到什么动静,自己出来了,见是沈随玉,松了口气,不忘调侃:“沈老板好久没来看阿芜了。”
段家虽在山西是有名的富商,可与家大业大的京城沈家相比便算不上什么。
段家有几处产业还是背靠沈家才得以做下去,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段老爷子,见了沈随玉这个后生,都得以十二分的礼节相待。
可段长衍是个欢脱性子,也就比沈随玉小不了一两岁,两个因着云蹊这个中间人,见面多了,他在沈随玉面前也不拘着。
“还以为沈老板红颜知己多,把我们阿芜给忘了。”
“你说什么呢?”香堇咬牙切齿,狠狠拧了段长衍一把,将人给揪走了。
面对旁人这样暧昧的打趣,云蹊和沈随玉皆面不改色,也不觉得有什么,沈随玉先轻咳了一声,问她:“过得怎么样?”
云蹊饮了半口果浆,“挺好的。”
她在山西的这两年,是真的挺好的。
将什么都忘干净了,只顾着自己当下的生活就行,一年四季,一日三餐,诸事顺遂。
“我暗中找了两年,还是没有无忧子的下落。”沈随玉声色低沉,一提到这事,便没什么胃口了。
距离他们穿越而来,已经过去了四年,前辈留下的书册记载有逢五年一天象之说。
他们只剩一年的时间了。
若是这一年内,还没有别的办法,便要眼睁睁看着天象之日过去,等下一个五年再至。
云蹊放下杯盏,恬淡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失落与愧疚。
失落是因早在两年前,她回家的希望便被那个恶劣的男人给毁了,时至今日,她也没能找到其他办法,若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呢?
愧疚是因她连累了沈随玉,她的玉佩被毁,而他仅有一块信物,回家无望。
“如果……”她看向沈随玉,眼眶泛起涩意,“我是说如果,你能回去,帮我替我家人带个平安,就说我——”
哪怕在这里生活的很好,她也没有一日不想念自己的家人。
“别说这种话,天无绝人之路。”沈随玉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找不到无忧子,还有旁的道士,我再向旁人多打听打听。”
云蹊虽知希望不大,却还是点点头,这事急也急不来,与其终日沉溺神伤,不如过一日是一日。
她将话题转向另一边:“你这次来山西打算待多久?”
沈随玉喝了口热茶水,“住一段时间吧,也要谈几桩棘手的生意。”
二人许久未见,坐在一处说了好半晌话,问的多是彼此的近况。
沈随玉跟她说皇帝病重,膝下无子嗣,自长公主获罪后,也无手足,下一个坐上这龙椅的,还不知道是谁。
云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谢暇的脸,他费尽心思筹谋,不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只可惜,他做人不留一物,落得那个下场,实在是罪有应得。也不知他在阴曹地府听到这无边江山无人来坐的消息,可会不甘心?
沸腾的铜锅渐渐冷却,外头的雪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砰砰砰——”这次的敲门声更加急躁,段长衍心中一紧,再次欲躲进后院。
云蹊扒着窗一望,见两位男子用担架抬着一个人,站在门外,神色焦急。
她朝段长衍招手,叫他不必躲藏,自己连忙去把门打开。
风雪顺着门缝蔓延进来,云蹊冷得一哆嗦,那二人将担架抬进来,“林娘子,你快救救我爹吧!”
云蹊看着担架上躺着的中年男子,此人面容已呈青紫色,嘴唇都白了一半,像是中毒之症。
“这是怎么了?”她慌张问。
沈随玉挡在云蹊身前,对面前两位男子露出警惕:“你们要看病,应当去医馆,这是药铺,不直接替人看病。”
病人的儿子哭道:“今日天冷,走了好几家医馆都关门了,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听说林娘子医术亦是高明,便想请您看看我爹的症状。”
沈随玉听他们说辞诚恳,又见他们一袭布衣,看样貌也确实是普通百姓,便不再阻挡。
云蹊医者仁心,做不到坐视不理,上前一步:“人是如何就成了这样的,快与我说说。”
另一位青年道:“我伯父上午还好好的,去了西街串门子,在那家用了午膳,回来就这样了。”
云蹊简单替此人把了脉,又仔细察看他的口鼻瞳孔,“果真是中毒,应当是用饭时不慎服下了什么有毒之物。”
那两名男子一听,当即一震,又央求云蹊救人。
云蹊也拿不准中的是什么毒,加之人尚在昏迷中,她不敢贸然下药,只能先让家属用热巾给病人擦洗身子,不要让身体冻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让家属赶紧去病人串过门子的那家问问,看看到底是吃过什么东西,只有分辨出中了什么毒,才好对症下药。
哪知,她话音刚落,又有人在药铺外头急切喊她的名字,要她替人治病。
原来,病人串门的那一家五口也于先后中毒,症状与方才送来的病人别无二样。
她意识到事情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许不是不慎误食东西中毒。
这样的大事她不敢自传,跟沈随玉一起去报了官。
官府得知多人中毒的消息,强令城中最有名的医馆德益堂开门,将多位中毒者送至德益堂医治,此事立即轰动沸腾,打破了这个本该平静寒冷的风雪日。
虽来势汹汹,可不少大夫都以为只是寻常食物中毒,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可经过一日一夜的医治,见患者并无好转,且病情急转直下,才发觉此毒诡异凶险。
云蹊的杏林斋药草繁多,医馆的伙计多数来她这买药,她借着送药,穿梭在各大医馆中,见没有人能配出那毒的解药。
她也先后尝试了多种方法,可也暂时束手无策。
今日下晌到夜里,靠近最先毒发的那一家五口居住的街巷,大批百姓在同一时间中了毒,官府派出衙役排查,查出是水源有异,是有人蓄意在井中投毒。
官府当即封了那条街的五口水井,不准百姓再用井里的水。
平原知府、巡抚、布政使焦头烂额,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便写了急奏,将山西平原将近数十名百姓中毒一事上报回京。
—
谢暇得知山西百姓无端中毒一事,便知是徐静姎联合巴赫人搞的鬼。
徐静姎与亡故的巴赫王子曾有一子,当年徐凌声登基,正好巴赫王子病死,她便被大景使臣隆重接回京,其子因是巴赫王子的血脉,一直养在巴赫王庭,与她没什么瓜葛。
可她如今走投无路,不甘心落得如此下场,亦有可能利用自己与巴赫王子的血脉,投诚巴赫国,做最后一搏。
山西与京城相邻,而巴赫国又在山西以北,仅一境之隔,他们应是想先让山西境内动荡,引起百姓恐慌,再派兵攻下山西,从而直取皇城。
夜风凛冽地吹着,烛光忽明忽暗,照得谢暇的脸庞棱角分明。
他烧了手上禀报山西近况的密信,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徐静姎如此狗急跳墙,她不过是以为他死了,整个大景,对她有威胁的仅剩一个徐凌声,待她攻入皇城,把徐凌声逼下位,大景江山便如探囊取物。
愚蠢的女人。
既然她非要送上门,那他正好报昔日之仇,用她性命祭他这东躲西藏的两年。
他并未去山西,而是去了京城。
他毕竟“死”了,如今这个身份不方便行事,需要恢复随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去山西。
京城,风雪弥漫,整座皇城笼罩在深冬的严寒之中。
这两年间,谢暇已将宫内大部分禁卫收于麾下,就连徐凌声的御前近卫,都已经是他的人。
他身着一袭墨色鹤氅,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皇城,踏在宫阶上。
赵谦这根内阁的定海神针,于去岁病重,卧床不起,他这一病,内阁失去了拿主意的主心骨,如今的朝堂,不过是个群龙无首的空架子。
他再一封封密函送去给六部及内阁官员,信上表示他能不计前嫌,不追究他们多数人当年在公堂上做证,送他进大牢的事。若他们能不再拥趸徐凌声,他依旧可以重用他们。
今夜,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宫,便说明收到信的官员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香炉中升起安神香淡白的烟雾。
徐凌声在看山西布政使传回来的折子,眉头深深拧成一条沟壑,将折子重重置在桌上,不住地咳嗽。
“岂有此理……咳咳!”
“陛下当心身子。”谢怀意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端来一晚温热的药。
这两年,她获得了徐凌声更多的信任,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大事小事,他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宫中禁卫能被谢暇买通,其中少不了她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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