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暇将一切无关的事物隔绝在外,听得入神,像是发现了一个她藏在深处的秘密。
“还有呢?”他迫切追问。
小珠说道:“云娘子从前女红做得好,自投井那件事之后,便不会一点女红,我问起,她却说自己脑部受损,忘了从前学的一些事,连女红也不会了。还有,云娘子从前文静内敛,太太罚她,她也从来不倒苦水。也是从那件事之后,她明面上对太太顺从,背地里总与我说太太何处不是,我那时候还高兴,云娘子终于敢反抗了。”
谢暇手腕微微发抖,像被人用手扼住脖颈,令他难以呼吸。
医术高明,狡黠聪慧,能屈能伸,睚眦必报,这正是他所认识的云蹊。
一个人怎能前后变化如此之大?若真是脑部受损,让她遗忘了从前的习性,医术又怎么可能突飞猛进?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难道真就如无忧子所说,她来自异世?
小珠一口气说完,终于忍不住问道:“大爷,敢问云娘子如今在何处?”
这句话犹如一记沉重棒槌,彻底把谢暇的幻境敲醒。
是啊,哪怕他再追究她的来历与过往,再不愿面对那个事实,她也不在了。
无论她是死了还是走了,她都不在他身边了。
“她死了。”他用一种清寂且疲惫的声音说道。
小珠怔愣良久,鼻尖酸涩,随后,温热的液体从她眼尾滑落,滴在地上。
她说话声略显哽咽:“那大爷还把我掳来,问我这些从前的事,有何意义呢?”
谢暇一时哑口无言,因为他也知道没意义。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就算大爷要处置我,我也要说。”
小珠捏紧拳,缓缓抬起头,“您设法让她失忆,又要全府上下都联合起来撒谎骗她,这对她公平吗?她叫我帮她传信,帮她买避子药,摆明了她从头到尾都不愿意跟您,哪怕抛却纲常伦。理,她也不愿意。若您放她离去,说不定她就不会死,您也还是那个清贵无双的世子。我虽然是个丫鬟,眼界不高,可我知道,真正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谢暇被一个丫鬟劈头盖脸说了一顿,破天荒地并未发怒,只是瘫坐回圈椅中,望着余晖洒在窗沿的金光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他沉溺在苍茫夜色中,肩膀微耸,不辨神情。
听了小珠的话,他终于知道,那和零散是怎么来的了。
她装失忆与他温情,说想与他有个孩子,却一直在吃避子药,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也要托人买药。
他不禁想起她最后一次来牢里看他,对他说过一番与眼前这个丫鬟说的同样的话。
她说因为他的固执与不肯放手,才让两个人走到遍体鳞伤,乃至生离死别的一步。
所以,这怪他吗?
他爱她,不论她是谁,来自何处。
可她不爱他,不论他是谁,是如何权势滔天,如何高官厚禄。
她不爱他,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困住她的人啊。
真正爱一个人,是放手?他觉得有些荒唐好笑,因为他的人生中,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他所求不多,只是想要一个女人成为他的妻子而已,他扪心自问,若是重来一次,他也不会放手的!
爱别离,怨憎会,他宁愿与她纠缠到死,也不想与她素昧平生,相忘于这世间。
他在窗边枯坐了一夜,一层冷露沾湿了他的衣襟,远远望去,他鬓边覆盖着一缕霜白,近看,那不是露水,竟是一丝银发……
次日,他下定决心,打算启程去浙江,用余下的势力,做最后一搏。
他并未伤害小珠,可也不打算把她放回京城,知道他活着的人越少越好,故而,他将这个丫鬟一并带去了浙江。
南下的路上,马车里只有他孤身一人,从南到北的这条官道他走过很多遍,从前从未发觉,这段南下之路如此漫长。
他脑海中时常会闪过那回带她去金陵,他们在路上的光景,虽然她是虚与委蛇,可他想到那些仅剩的残温,心底还是会涌起几分慰藉。
路过南台寺,他命马车停下,那条上山的蜿蜒长路上,都是求姻缘的信男信女。
他只觉胸口在阵阵发疼,一抬眼,漫山遍野的红枫染透山林,不知不觉,秋色已深。
几片枯黄的树叶随风飘入车内,一股漫长又难捱的恐惧开始在他心底扎根,缠着他不放。
自她离开,此是千秋第一秋。①
第68章 蛰伏
时值十月,快至山西境内的一处陂塘湖泊,鹭影翩飞,芦花似雪。柔软洁白的飞絮连成一片渺茫风烟,视线苍茫,景致辽阔。
云蹊今日才收到了沈随玉千里迢迢的来信。
她坐在马车上拆开信,将纸上所写尽收眼底,看完后,脸上并无明显神情,放下信沉默半晌,稀松平常地将信装回信封。
沈随玉只告诉了她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谢暇被问斩,他亲眼看着谢暇人头落地,第二件事是他安排好了后续的事,京城不会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一切都以死别来结束了。
她望向车窗外,忽然觉得从前的那些事就如眼前的芦花般虚幻缥缈,无影无踪。她也即将用新的身份,隐入喧嚣市井中,彻底远离这个朝代的所有纷争。
至于谢暇,看到他被处斩的消息,她仍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
她依然认为,多行不义必自毙,害他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往后的日子里,她或许不会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
“云姑娘,我在一家农舍借了他们的锅灶,熬了药来,您趁热喝了吧。”
香堇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掀帘上马车。
少东家虽给云姑娘留了几个护卫,可他们到底是男子,只能守在马车外保护安全。是以,少东家吩咐她,要她把云姑娘当做新主子,负责近身照料云姑娘,时刻守在她身边,不能怠慢。
外头的冷风借着香堇上车的空档钻了进来,云蹊经过受伤加小产,变得比平时更加怕冷,肌肤一贴上冷风,便不由自主地拢紧了身上的外裳。
“多谢你。”她接过香堇送来的药,一饮而尽。
她与香堇早已冰释前嫌,也知道她从前是受人之命,认定了谁是主子便会死心塌地跟随。香堇这个人沉默寡言,做事利索,有她在身边,她很放心。
这一路上虽没遇到什么大碍,但不可避免碰上几个地痞流氓,那些人还没接近马车,便被沈随玉派给她的护卫通通打跑。
她由衷地感激沈随玉,不知他在京城怎么样,他们何时有机会在山西相见。
香堇经常在各地替沈随玉办事,对大景大部分州府很是熟悉,一看此处地形便知快到了,“云姑娘,下晌便可到山西了,您午睡一会儿吧。”
云蹊也觉得有些乏,靠在车内欲阖眼小憩,马车再往前行驶,忽闻一阵高亢嘹亮的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啊!”
云蹊神经紧绷,霍然睁开眼,与香堇对视,走在前头开路的护卫此时也来报:“云姑娘,好似是一队商人遇上了匪徒。”
云蹊掀开车帘望去,果然是几个身着黑衣,手持刀斧的男子在挟持一行百姓,其中一位身着蓝袍的年轻男子被绑在树上,方才好似就是从他嘴里喊出的呼救声。
她看那蓝袍男子的穿着,像是个有些身份的少爷,而他带的扈从已被歹人钳制。
要进山西境内,此处是必经之路,再者,她也不想见死不救。
“你们可能把那些歹人打跑?”她问。
领头的瘦高护卫叫陆洵,观望一阵那些人的拳脚,点点头:“姑娘放心,但可一试。”
云蹊嘱咐他们:“千万小心。”
香堇贴身保护她,并未随她下车,她们看着陆洵带着人朝前方而去。
为首的匪徒是个黑衣刀疤脸,他将那蓝袍男子半吊在树上,刀尖贴在人脸上肆意游走,恶劣地逼问:“段少爷,你出去一趟,身上就带二两银子?”
谁人不知段家是山西有名的巨贾,他们也是听说段家少爷去河南查古董铺子的账本,今日会路过此地回山西,便起了想劫财的念头。
段长衍吓得欲哭无泪,双手合十,把什么软话都说了:“别杀我!好汉,我身上真没钱了,我爹为了磋磨历练我,只给了我三两银子去河南,路上花了些,只剩这么多了。好汉若求财,不如跟我去进城去府上,钱要多少有多少。”
“妈的!你当老子好忽悠?我随你进城,你好派人去报官?”那刀疤脸挥动刀子,欲给他点厉害瞧瞧。
“住手!”
陆洵带人走来,指着他们:“大胆匪徒,还不快束手就擒。”
“敢多管闲事?”刀疤脸愣了一瞬,目露狠光,招呼人一拥而上。
双方即刻交起手来,陆洵等人是沈随玉为了护佑云蹊的安全,在保定自家的玉器店里抽调出来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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