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89)

  至于这千秋宴的操办之权,两宫娘娘特意点了贤嫔和淑嫔的将,让她们二人协理, 美其名曰是替皇后分忧, 让孟昭在千秋节这日只需端坐高台,好生受用一日。

  这旨意一出, 行宫里的风向顿时微妙了起来。

  贤嫔素来是个稳重端方的,接了差事后便按部就班,事必躬亲却又极守规矩,凡遇到拿捏不准的, 必要亲自来蓬莱州请示孟昭的意思。

  淑嫔行事虽不如贤嫔稳重, 但一个好处,那就是从不擅专, 但凡有不决的地方,必然先去问了贤嫔或是直接请示孟昭。

  可康嫔那边,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她和贤嫔她们都是同一批入宫的人, 又都同时封了嫔。虽说为皇后操持寿宴不是什么好差事,可唯独将她落下了,这不是摆明了她落了贤嫔和淑嫔一筹吗!

  ……

  引凤楼内,孟昭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燕窝。她的小腹已然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整个人褪去了几分少女的清冷,多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温婉与雍容。

  张嬷嬷正跪坐在脚踏上,轻轻替孟昭捶着有些浮肿的小腿,嘴角带着几分憋不住的笑意,低声禀报道:“娘娘,您是没瞧见,今儿去淳化轩送千秋宴的定例赏赐,康嫔那张脸冷得都快结冰了。”

  孟昭闻言,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窝,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清冷弧度。

  她慢条斯理地将燕窝送入口中,声音格外温润,“同样都是嫔位,贤嫔稳重,淑嫔得宠,两宫娘娘点她们来协理,本就是情理之中。康嫔素来是个没章程的,如今在万岁爷跟前虽说露了脸,可两宫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嬷嬷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极是。只是不知康嫔好不容易装了几日的娴静,也不知会不会原形毕露了。”

  “不,她这回气归气,却绝不会在明面上闹事。”孟昭将空了的玉碗递给相思,拿帕子轻轻印了印唇角。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窗棂。一阵夹杂着桂花冷香的秋风拂面而来,吹得她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

  和孟昭所预料的一般无二,康嫔气归气,但终究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在外面甚至愈发低调了,不是去双桐苑同王贵人说话,就是窝在淳化轩里同教坊司的乐伎们学习乐理。

  为了办好孟昭的千秋,贤嫔和淑嫔可谓是无不尽心。

  小到千秋宴上的菜式、歌舞,大到皇亲勋贵们的座次排序,都亲力亲为,务必尽善尽美。

  除此之外,她们还特意命人在太液池上搭了一座水上戏台,又斥巨资从苏杭那边寻了会打火树银花的艺人,打算在宴席高潮时演出。

  消息传到淳化轩时,康嫔正端坐在紫檀木琴几前,由着刘徽音小心翼翼地指点着箜篌的指法。

  听完张佑安绘声绘色的回禀,康嫔拨弄琴弦的手指蓦地停住,“铮”的一声钝响,弦音在空旷的殿内微微发颤。

  “火树银花?”

  康嫔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半晌后,她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遏制的狂喜。

  那笑声在甜腻的百合香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快慰。

  淑嫔还真是个妙人,她正愁这水面宽阔,没处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她倒是自己把好火,连同着刀柄一块儿递到了她的手里。

  刘徽音跪在一旁,被康嫔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笑声吓得浑身一僵,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今日就练到这儿吧。”康嫔斜睨了刘徽音一眼,挥了挥戴着长长护甲的手,“画眉,带她下去领赏,好生歇着。”

  待殿内只剩下心腹,康嫔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般的阴冷。

  “张佑安。”她微微倾身,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下方,“那苏杭来的手艺人,可是要在太液池的画舫上将那千度高温的铁水击打到半空?”

  “回娘娘,正是。”张佑安压低声音,谄媚地答道,“奴婢去瞧过了,那阵仗极大,火星子一旦散开,漫天都是,煞是好看。只是那铁水炽烈,为了防走水,淑嫔和贤嫔两位娘娘特意命人在画舫周围备下了许多水缸和湿毡布。”

  “走水?” 康嫔冷嗤一声,指甲在琴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这世上,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那火星子若是长了眼睛,偏偏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烧了不该烧的人,那也是天意,怨不得旁人。”

  张佑安心领神会,“娘娘的意思是,让瀛洲那位在那些防走水的物什上……”

  “嘘——”康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不可闻,“不管用什么法子,是换了湿毡布也好,是在画舫的桐油上做手脚也罢,总之,那晚的‘火树银花’,必须给本宫烧成一场冲天的大火!”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太液池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和淑嫔绝望的惨状。

  “淑嫔协理千秋宴,这戏台子是她搭的,艺人是她请的。一旦走了水,惊了圣驾,甚至若是……惊撞了哪位身怀六甲的贵人……”

  康嫔的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候,万岁爷就是再宠她,两宫太后也断然容不下她!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张佑安立刻应下。

  就当张佑安准备退出去时,康嫔突然转头又问起来另外一桩事,“那东西可带行宫里了?”

  张佑安微微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康嫔说的是什么,他环顾左右后,才走到康嫔跟前,小声道:“娘娘要的东西已经弄进来了,只是……”

  他有些迟疑地看了康嫔一眼,“若他不肯动手,反而去淑嫔跟前说些不利娘娘的话,那就弄巧成拙了。”

  张佑安有些心惊,康嫔要的不是旁的,而是红花!他不敢想象这些红花最后会用在什么地方,尤其是如今皇后和王贵人都有了身孕。

  康嫔却是摆了摆手,“本宫自有办法,午后你带着那丫头去瀛洲外打一圈,刘勋自会心甘情愿替咱们办事。”

  申时二刻,行宫里的日影渐渐西斜,将红墙金瓦拉出一道道斜长的阴影。

  瀛洲外,刘勋正佝偻着身子,百无聊赖又满心焦灼地清扫着汉白玉台阶上的落叶。这两日他虽然收到了康嫔那边的准信儿,可到底没亲眼见着妹妹,这心里总像是悬着一把刀,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环佩叮当声伴着细碎的脚步声,从长街拐角处缓缓传来。

  刘勋下意识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手中的竹扫帚便“吧嗒”一声掉在了青砖上。

  夹道上,淑嫔身边的珊瑚正伸手打向一个怀抱箜篌,身穿水绿色衣裳的纤弱少女。

  “打不死的小蹄子,连淑嫔娘娘都敢冲撞,等我回禀了皇后娘娘,明儿就发落你去浣衣局当差。”

  只听见“啪”的一声,少女被扇倒在地,再抬眼时,脸颊上应声出现一个巴掌印。

  感受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觉,尽管已经极力克制,可少女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出来。

  那正是他日思夜想、恨不得豁出命去护着的亲妹妹,刘徽音!

  “徽……”刘勋目眦欲裂,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嘶哑的呜咽,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将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不能认。

  尤其是当着淑嫔的面,若是让她瞧出他与康嫔身边的乐伎有私交,他们兄妹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刘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眶憋得通红,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妹妹。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烂肉里,鲜血顺着竹扫帚的粗糙纹理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痛楚。

  珊瑚犹不解气,抬起脚尖便重重踢在刘徽音纤弱的肩膀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还敢哭,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贱坯子。弄坏了咱们娘娘的玲珑熏球,把你这贱命卖了都赔不起!”

  就在珊瑚扬起手,准备再甩下第二个巴掌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夹道另一头插了进来。

  “哟,珊瑚姑娘好大的火气啊。”

  张佑安甩着拂尘,领着两个小太监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地挡在了刘徽音身前,“这小丫头是教坊司刚拨进咱们淳化轩的,不懂规矩,冲撞了淑嫔娘娘,确是该打。”

  珊瑚动作一顿,见是康嫔跟前的首领太监,冷哼了一声:“张公公既然知道她不懂规矩,那就该好好管教。这贱婢弄脏了咱们娘娘的东西,我替康嫔娘娘教训教训她,也是理所应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佑安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这丫头的手指头还得留着拨箜篌,咱们娘娘还要带她去给王贵人肚子里的小皇子弹曲儿解闷呢。若是真打坏了,王贵人那边问起来,这惊扰了龙胎的罪名……不知是算在珊瑚姑娘头上,还是要算在淑嫔娘娘的头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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