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盂兰盆会就要到了吗。”张嬷嬷走上前来,替孟昭往上拉了拉薄毯, 压低声音道,“两宫娘娘特意请了法还寺和广济寺的大师入宫做法事呢。”
“盂兰盆会?”
孟昭听的有些糊涂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见此,张嬷嬷一拍大腿这才反应过来孟昭进宫还不满一年, 许是还不清楚。于是跟着解释道:“这是先帝时就有的章程, 每每到了盂兰盆会期间,两宫皇太后都会请有名的僧尼入宫祝祷。”
甄娘娘和李娘娘笃信佛教她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孟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葱段般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剔透的杯壁。
盂兰盆会,也称中元节。民间有句出名的俚语:“七月半,鬼乱窜”。
孟昭将茶盏递还给侍画, “既是先帝传下来的老规矩,又是两宫娘娘亲自操办,自然非同小可。只是……这法还寺和广济寺的僧尼一进宫,少不得要鱼龙混杂、人多眼杂起来。”
张嬷嬷也是人老成精,一听这话,立即就品出了孟昭几分弦外之音,脸色倏地凝重了几分。
“娘娘思虑得极是。”张嬷嬷压低了声音,眉眼间添了深深的戒备,“中元节本就日子大,宫里的忌讳也多。您如今怀着龙裔,身子最是金贵,万万碰不得那些个冲撞的秽物……再有,僧尼入宫,老奴定会约束好宫里的人……”
孟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远远望向对面的人群,眼底的幽光比这夜色还要深沉几分。
“侍画,传膳吧。本宫今日胃口倒是不错。”孟昭收回目光,由着张嬷嬷搀扶着从梨花榻上缓缓起身。
她站定身子,理了理身上云烟般的裙摆,看着夕阳映在东海上,浮光若金,如同撒上了一层金粉。
“皇后在看什么?怎的这样出神?”
就在这时,孟昭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孟昭闻声,身子微微一顿。
她身旁的张嬷嬷和侍画反应极快,看清来人后,当即骇了一跳,慌忙转身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奴婢叩见万岁爷。”
来人正是换了一身天青色暗纹常服的姬晟。
他负手立在几步开外,晚风拂过他的袍角,周身没带多少随从,想来是特意屏退了左右,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的。
孟昭眉眼间迅速敛去了方才那股子清冷,换上了一副温婉柔和的笑意。她正欲由张嬷嬷扶着屈膝行礼,姬晟已然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托住。
“你身子重,不在屋里好生歇着,怎么跑这风口里来吹风了?”
姬晟顺势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眉头微蹙。
“臣妾原是在屋里闷得慌,便出来透透气。”孟昭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巧笑倩兮,伸手指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方才臣妾正贪看这东海的落日呢。您瞧,这夕阳揉碎了洒在水面上,当真像是铺了一层金砂,好看得紧。没成想,倒叫万岁爷撞见臣妾在这儿躲清闲了。”
姬晟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湖水长天一色,倒确实是一番好景致。
他眼底的目光稍稍柔和了几分,轻笑了一声:“难为你还有这等闲情雅致。只是景致再好,也不及你和腹中的皇儿要紧。”
说到此处,一阵夜风恰好将对岸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和木鱼声吹了过来。
姬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转向梵音传来的方向,原本温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盂兰盆会就要到了,只是这出家人一多,行宫里难免人多手杂、吵闹不休,皇后也要多体谅一二。”
孟昭是个顶通透的人,一听这话,便知姬晟心里对这大张旗鼓的“法事”也并非完全没有芥蒂。
毕竟,姬晟崇道,又不喜两宫迷信神佛。
“您说笑了,”孟昭反握住姬晟的手,声音越发柔婉,却字字熨帖,“臣妾方才也正嘱咐张嬷嬷呢,说这几日蓬莱州上下闭门清修,好生为万岁爷和太后娘娘祈福。”
姬晟听着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淑嫔柔顺,康嫔掐尖要强,贤嫔与世无争,王贵人胆小怕事。独独眼前这个,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又不该说。
“你办事,朕向来是最放心的。”姬晟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和下来,“行了,天色不早了,这水边阴气重。方才朕听见你说要传晚膳?正好朕也腹空了,今日便陪你一道用膳罢。”
孟昭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恰到好处的欢喜,顺从地靠在姬晟身侧:“那万岁爷可有口福了,今日小厨房刚得了几尾新鲜的银丝鱼,正准备熬汤呢。”
一行人在夜色与宫灯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旁边的水榭而去。
孟昭任由姬晟牵着手,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那梵音缭绕的对岸。
因姬晟到访,孟昭让人去传了歌舞,他们一边用膳一边赏乐。
席间,孟昭略劝了几杯水酒,姬晟也就多饮了几杯。
他放下酒盅,看着孟昭已经显怀的孕肚,笑道:“朕记得你的生辰就要到了吧?”
孟昭的生辰在八月初五,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孟昭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眉眼弯弯,盛满一抹受宠若惊的笑意。
她将斟满的白玉酒盅轻轻推到姬晟手边,柔声道:“万岁日理万机,难为还惦记着臣妾这等小事。”
她微微侧过身,任由水榭外带着莲香的夜风吹拂着裙摆,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轻轻抚了抚。
“往年臣妾过生辰时,不过是自家的院子里整治一桌席面,再听两出戏也就罢了。”孟昭的声音和缓,透着一股不争不抢的恬淡,“如今虽说进了宫,但到底不是逢十的整寿。更何况……”
她抬眸,目光澄澈地看着姬晟,贴心道:“臣妾虽不懂得甚么大道理,但眼下东南有倭寇作乱,北边的燕蛮也虎视眈眈。臣妾身为皇后,天下之母,理当倡导节俭,为天下人之表率。若是为了自个儿的生辰大操大办、铺张浪费,不仅有碍万岁您的圣名,也怕引天下人所非议。依臣妾看,今年这生辰,便免了那些兴师动众的宴饮罢。等回了宫里,臣妾让尚膳监在玉津园整治几桌席面,咱们自家人聚一聚也就是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她身为国母的端庄节俭,更搬出了天下大义的名头。
姬晟闻言,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看向孟昭的眼神越发柔和深邃。
他自小长在宫里,见得也就多了。
自皇考时,宫里多的是想借着生辰节庆争宠敛财、大出风头的女人,能如皇后这般识大体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你啊,总是这般处处替旁人着想,倒委屈了自己。”姬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势握住孟昭抚在腹部的手,宽厚的手掌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宠溺。
“虽是这样说,但到底是你进宫以来的头一个生辰,如今又怀着皇儿,岂能委屈了你去?该有的章程自是不能免了,这件事就让李砚他们去办罢,你只管好生受用就是了。”
姬晟沉吟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朕的私库里前阵子刚得了一整套东珠头面,成色极好,正配你的身份。回头便让周秉忠亲自给你送来,权当是朕私下里给你的贺礼。”
“臣妾多谢万岁厚爱。”孟昭低眉顺眼地谢了恩,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羞,眼底却是波澜不惊的沉静。
水榭中央,舞姬们的水袖如云般翻飞,丝竹声婉转缠绵。
孟昭依偎在姬晟身旁,端起一盏温热的果茶轻抿了一口,目光虚虚地落在那些翩跹的舞姿上,久久未曾转移。
就在这时,姬晟再次开口了:“按着祖制,有孕宫妃要满八个月的时候才能传娘家母亲进宫陪产。朕知道你想家想的紧,再有这是咱们头生的皇儿,就不必等到八个月的时候了,等你过了生辰之后就请伯夫人入宫罢。”
孟昭端着茶盏的手陡然一颤,澄黄的果茶在白玉盏中泛起圈圈微澜。
她那原本如平湖般无波无澜的心境,在此刻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厚恩砸出了一丝真实的涟漪。
“万岁爷……”
孟昭眼眶微微一热,这一回,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未经粉饰的哽咽。
她放下茶盏,搭着张嬷嬷的手便要起身行大礼:“臣妾……臣妾叩谢万岁爷天恩!只是这祖宗定的规矩,若因臣妾一人破了例,恐惹前朝非议……”
“行了,你身子重,就别拘这些虚礼。”姬晟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手臂微微用力,将她重新按回了软垫上。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尽是不容反驳,“朕方才说了,你是朕的正宫皇后,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在自己这儿破个例,谁敢多嘴半句?再有,两宫娘娘那儿大抵也不会反对的,你尽可放心。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把皇儿生下来,就当你谢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