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姬晟起身：“万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与你母后，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只是后宫之事，关乎祖制与社稷，你身为天子，更该慎之又慎，不能由着性子，莫要再胡闹了。”
甄娘娘又瞥了李娘娘一眼，心道李氏果然小心眼，为着赵氏那丫头，恨不得立刻除了后患。
于是，她继续开口道：“我知妹妹也是一心为了万岁，然赵氏等人是万岁亲选的嫔御，废为庶人，冷宫安置，未免太过。况且也没有未行册封就废置的先例。依本宫之意，赵氏三人既还未入宫，就仍安置于北海罢。待国婚后，再议册封之事。妹妹，你说呢？”
她的声音虽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娘娘闻言，心头暗恨，却也知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强颜笑了笑，抹去眼角余泪，头脑一转道：“姐姐高见，妹妹自是遵从。只是我听说万岁打算给赵氏贵妃的位份，我总怕她惑主，扰了万岁的心神。罢了，既然姐姐发话，我也就不多言了。
这就是在上眼药了。
“贵妃？”
甄娘娘倒有些意外了，她知道姬晟看重赵氏，却不想竟然封了赵氏为贵妃。
“今儿一早，万岁爷下旨封了赵娘子为贵妃，刘娘子为贤妃，杨娘子为康妃。”
周姑姑在一侧小声解释道。
甄娘娘脸色有些不好看，自顾道：“打从高祖起，就没有初封就是贵妃的道理。”
“姐姐说的极是，咱大周朝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万岁未免也太抬举了些。赵氏出身不高，又不通文墨。依我看，封她个美人，都已然是皇恩浩荡了。”
李娘娘说话却是不太客气。
姬晟此时不满到了极点，奈何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甄娘娘知姬晟对赵氏有意，原就不满她们操控皇后人选，若此时一味打压，只怕会适得其反。
她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威严：“妹妹所言有理。高祖以降，后宫封位皆有祖制可循。贵妃仅次于中宫之下，乃众妃之首，岂能轻易封诰？赵氏等人初入宫中，就封个嫔罢。待日后逢年节，亦或是有功于皇嗣，再行晋封也不迟。如此，既合乎祖制，又不失天家体面。妹妹，你意下如何？”
李娘娘听闻此言，心头大喜。甄娘娘虽未全遂她意，却也贬了赵氏的位份。她忙起身福了福身，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姐姐言之有理，妹妹自无异议。”
“万岁年少，行事有不稳妥之处，也属平常。先帝去的早，天下重担都压在我们孤儿寡母身上，也只有咱们姐妹多辛苦些，替万岁分担。妹妹，你说对吗？”
甄娘娘倏的说出这一番来，李娘娘摸不清她的路数，有些迟疑地应了一声。
不容李娘娘多想，甄娘娘却自顾笑了笑，挥手道：“本宫会传旨给司礼监，暂夺赵氏三人诰命，待国婚之后，再按此封位行事。妹妹，你身子不适，早些回宁寿宫歇息。本宫就不留你了。”
李娘娘自无不答应，惟有姬晟，此时不满到了极点，却并无人在意。
夜幕悄然而至，禁城很快就通火通明，促织不时吟唱着最后的挽歌。
孟昭刚沐浴过，此时正任由宫娥们为她绞着头发。
“贵主。”
碧兰缓步走到孟昭身侧，轻声禀报道：“宁寿宫的杨嬷嬷来了。”
孟昭是认识杨嬷嬷的，知道她是李娘娘身边的近侍，她这个点来储秀宫，大抵是奉了李娘娘的旨意。
“请她先去花厅喝茶，我随后就到！”
孟昭淡淡吩咐道。
碧兰应了一声，立即出门去迎杨嬷嬷。
很快，杨嬷嬷就领着一群宫人鱼贯而入，只见她们手上各奉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满了珠钗翠环。
碧兰将杨嬷嬷迎进了花厅，又忙让人上茶并奉上糕饼点心，陪她说着话。
这边，孟昭没有再梳发髻，只是让宫娥寻了一条湖蓝色的缎子将头发简单系着。
出内室前，孟昭又理了理衣裙，这才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储秀宫西侧的花厅。
杨嬷嬷方一见到孟昭，立即就露出了一个笑脸来，起身行礼道：“奴婢给贵主纳福，贵主吉祥。”
因还未正式册封，孟昭只受了她半礼，贝齿轻启动：“嬷嬷安好，嬷嬷怎的这个时候来了？不知可是太后娘娘有甚么训示？”
见到新后没有谄媚讨好她，也没有自持身份就托大拿乔，一举一动都很有大家风范。
杨嬷嬷暗暗点了点头。
“回贵主的话，今儿圣母娘娘命奴婢们盘点库房，寻到了好些各省官员进献的珍宝，遂从中挑了些好的，特意命奴婢给贵主送些来，让贵主戴着顽。”
说罢，杨嬷嬷示意身后的宫人们，将李娘娘赏赐的珍玩奉上，她们排成两侧，很快就站满了大半个花厅。
孟昭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这些时日，她已经知道宫里每一件事情、每一句话都有特殊的深意，很多时候都需要她去细细地琢磨
她仔细打量那些珍玩，有金镶玉的凤钗、翡翠雕琢的步摇、南珠串成的项链，皆是外边千金难求之物。
其中一支簪子，通体翠绿，雕成凤凰展翅之状，栩栩如生。另有一对耳坠，是南海金珠配以红宝石，贵气逼人。
这些珍宝，多是各省官员为讨好两宫而进献的贡品。
看着琳琅满、珠光宝气的珍宝。孟昭一时看呆了，她生长十数年，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华美之物。
然而理智却告诉孟昭，李娘娘此举，似乎不仅仅只是赏赐那么简单，背后似乎还有更深的含义。
“太后娘娘慈爱，我愧不敢受。”
孟昭起身，略微欠了欠身。
闻言，杨嬷嬷有些讶然，不想孟昭这个年纪能有如此定力，不由高看了这位新后一眼，笑着道：“贵主客气了。娘娘说了，这些不过是小玩意儿，贵主戴着顽就是。若有不合心的，只管让奴婢带回去换。娘娘还说，贵主身份尊贵，在储秀宫缺什么，或是有奴婢不好，尽管让人告诉她，自有她老人家给您做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故作姿态了。
况且，杨嬷嬷在外代表的是李娘娘的颜面，她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于是欣然让人将东西收下，“娘娘慈爱，我不能去宁寿宫给太后磕头，只有请嬷嬷替我多谢娘娘的美意了。”
按照祖制，未举行国婚前，新后是不能擅自离开储秀宫的，一直到大婚前一日才能返还私宅。
杨嬷嬷自然明白孟昭的意思，笑了笑：“贵主有心了，我必会向娘娘转达。”
“如此，就多谢嬷嬷了。”
说罢，孟昭让碧兰自内室中取出了一个杏色的锦盒。
孟昭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放着数方锦帕并几个香囊，在锦盒底部，还放着一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杨嬷嬷站在孟昭身侧，锦盒内的东西自然是一览无遗，她面上有些疑惑，声音就带着几分不明所以：“贵主，这是？”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杨嬷嬷的疑惑，孟昭解释道：“历来百姓人家，但凡是未过门的新妇，是要亲手缝制鞋袜向夫家长辈尽孝的。我初入宫，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但孝敬长辈，天下合该都是一样的，两宫娘娘的尺码我不知道，遂只做了香囊两个、锦帕六方，就当是我向两位娘娘尽孝了。还请嬷嬷费心替我向两宫娘娘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听完孟昭这番话，杨嬷嬷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
两宫皇太后金尊玉贵，要什么东西没有，可晚辈进献的针线活却不多见。万寿长公主未出降前，两宫兴许时不时还能收到那么几件，不过长公主自出降以后，两宫就再未收到过了。
杨嬷嬷拿起一方绣帕仔细打量起来，只见那帕子虽只是用的素色绸缎，但仔细一瞧，就能发现上面绣工细腻，一针一线皆显用心。
正中间的图案是缠枝莲花，寓意吉祥，搭配的颜色亦清雅不俗。在帕子边缘还绣了一行小字，近乎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却清晰可见，正是《心经》中的一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杨嬷嬷在宫中见惯了华贵之物，却少见这般朴实却又精致的针线活。
她心头暗赞：这孟淑女果然不简单，门第虽不高，行事却颇为老练，这份孝心，怕是能同时讨了两宫的好。
“贵主的手艺真好。”
杨嬷嬷由衷赞道，放回绣帕，脸上笑意更深，“这针脚匀称，图案雅致，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太后见了，必然欣喜。”
孟昭闻言，微微一笑，却不居功：“嬷嬷谬赞了，这些不过是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儿，若能博太后娘娘一笑，已然是我的福分。”
“贵主太过自谦，奴婢瞧着都是极好的。”
孟昭却不以为意，自锦盒中取出那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递到了杨嬷嬷手中，“久闻圣母娘娘圣寿在浴佛节，民间都说娘娘是佛爷托生。嬷嬷在娘娘身边侍奉多年，想必也沾了几分佛性，我前些时日抄了一本经书，想赠与嬷嬷，还请嬷嬷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