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6)

  杨嬷嬷领旨退下,心中叫苦不迭。她知道,李娘娘与万岁爷母子只怕又要做上一场了。

  与此同时,在慈宁宫内,甄娘娘正与几个老太妃闲话家常。

  殿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甄娘娘端坐在上首,一袭明黄凤袍,头戴九翟冠,气度华贵。她听着太妃们忆旧,偶尔点头微笑,显得从容不迫。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打扮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是慈宁宫的周姑姑。

  甄娘娘挥手让太妃们退下,周姑姑才低声禀报:“娘娘,万岁爷册封三位嫔御的事,已传开了。前朝有些议论,宁寿宫那边……似是动了怒。”

  甄娘娘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却未显惊讶。半晌后开口道:“本宫早知会如此。万岁年轻,心急些也是有的。本宫已准了他这事,宁寿宫那边,自有她去闹。本宫不理便是。”

  周姑姑犹豫道:“只是……中宫尚未入门,就册封嫔妃,礼部那些老大人怕是要上折子了。”

  甄娘娘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他们上便是。万岁继位也八年了,我们垂帘,本就该慢慢还政给他。这点芝麻小事,若本宫事事干预,反倒落了口实。况且,赵氏等人入宫,都是早晚的事。那孟丫头是宁寿宫选的,想来自能遂了她的心意,镇住后宫!”

  周姑姑点头称是,却又道:“不过奴婢听说,宁寿宫前些时日厚赏了王阁老的家眷,又亲自设宴接见了奉圣夫人。娘娘不得不防啊。”

  她口中的奉圣夫人姓冯,原只是东京一个小官之妻,寡居后因侍奉姬晟有功才抬举了诰命,三年前嫁给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瑛做继室,一时风光无限,在宫里很是得脸。

  甄娘娘闻言,微微一笑:“她那点小心思,本宫又岂能不知?左不过是拉拢王昶和蒋瑛罢了,指望着什么时候能压我一头。”

  闻听此言,周姑姑脸上闪过一抹嘲讽,“想当初,娘娘为贵妃时,宁寿宫只不过是荣安皇后身边烹茶的奴婢,云泥之别。若非娘娘慈悲,宁寿宫焉能生下皇子荣封太后。早知今日,中庙老爷驾崩时,娘娘就该……”

  甄娘娘抬手,似是止住了周姑姑下面的话,眸光微变道:“罢了,过去的已经都过去了,这些事你我只能烂在肚子里。”她站起身,径直走向窗柩前,望着庭外徐徐飘落而下的落叶,继续道;“先前刘大伴派人来回过话了,说诏狱里的杨其祐死了。”

  “能够潜入诏狱,只怕离不开北镇抚司和东厂的手笔。”

  周姑姑沏了一盏新茶,小心翼翼奉至甄娘娘身侧,默然开口道。

  “这些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背后总离不开齐王的影子。”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周姑姑面色大变,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她的脊背,她不由自主道;“齐王?齐王不是已经死了吗?”

  甄娘娘转过身,目光深邃如秋水,盯着周姑姑道:“自然是死了,可大安十三年,先帝慈悲,终究没听我的。斩草却未除根,如今,那遗留的祸根却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了!”

  “先帝,到底心软了……”

  周姑姑的心头一片冰寒,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眼,仿佛那尘封多年的名字一经提起,便会唤醒宫墙外潜伏的幽灵。

  齐王姬宸,成庙老爷的第三子,先帝中庙之堂弟。若非辛酉之乱,皇考宪庙因缘践祚,而今坐上皇位的,合该是齐王一脉。

  大安十二年,齐王聚众十万,自临沂起兵,名为“清君侧”,实为造反,一度兵临东京城下。

  东京一时人心惶惶,先帝诏御驾亲征,鏖战三日三夜,方才击溃叛军。齐王败走燕云,途中为流箭所中,尸首被拖回东京,悬于神武门示众。

  齐王一脉满门抄斩,妻妾子女尽数伏诛,那场乱局中,只有一个外室和所生的儿子流窜岭南。

  时下,外室子并不被承认身份。

  但甄娘娘当年依旧力劝先帝要斩草除根,先帝却道:“齐王既已身死,梓童何以至此?朕虽非圣君,却也不屑对私生小儿出手。”

  忆及往事,甄娘娘脸色渐沉,秋风卷起殿外落叶,似在低语着那些尘封的血腥。

  周姑姑见状,忙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先帝已然仙去,那些旧事再说也无益。诏狱的事只怕已经惊动了前朝,想来内阁几位老大人就要面圣了,宁寿宫和万岁说不准也在来的路上了,娘娘可要提前想好应对之策才是。”

  甄娘娘闻言,指尖缓缓捻起案上那盏已半凉的茶,眸光却越过周姑姑,落在那扇半掩的窗棂之外……

  秋阳惨淡,映得宫墙上的琉璃瓦一片冷光。

  甄娘娘将那盏茶重新放回案几,指腹在杯沿轻轻一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齐王若真还有血脉活着,今年也该二十有三了。”

  周姑姑倒吸一口冷气,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娘娘!这话万万说不得!若叫旁人听见,只怕……”

  “听见又如何?”

  甄娘娘忽地笑了,笑意却未到眼底,“前朝那些士大夫们,日日对着我和宁寿宫两个女人俯首跪拜称臣,岂有甘心的理儿!他们!不就指望着这一日么?”

  她转身,凤袍曳地,像一道明黄的刀光劈开了大殿的暗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午后,几位阁臣并六部尚书、镇抚司衙门、司礼监以及东厂的人都尽数到齐了,慈宁宫的大殿占满了乌泱泱的人。

  就连李娘娘和姬晟此时也正在此地喝茶。

  为着姬晟册封三位后宫的事,李娘娘派人请了姬晟来宁寿宫问话,母子刚一见面,李娘娘便厉声斥责姬晟此举有违宫规祖制,之后又大倒苦水,声称自己多年的艰辛与不易,言辞上就有些犀利。

  姬晟却不是个受气的主,炸呼呼地就怼了上去:“母后只管在宁寿宫纳福,北海三位娘子册封与否,就无需您操心了。”

  之后他又搬出了慈宁宫的甄娘娘做靠山。

  李娘娘气的两眼一闭,指着姬晟鼻子就骂他不孝。

  姬晟又顶了几句,殊不知李娘娘也是个烈性的,一时气急了,就要投缳自尽去见先帝。

  宁寿宫闹的天翻地覆,就连姬晟也被李娘娘的举动吓到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内阁几位阁臣进宫面圣,禀告杨其祐遇刺一事。甄娘娘立即派人来宁寿宫传话,请李娘娘和姬晟前去慈宁宫议事,才终止了这场闹剧。

  望着下首乌泱泱的人,甄娘娘一拍桌子道:“天子脚下,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莫名其妙死在诏狱里了,诸卿置本宫和万岁的颜面何在?置朝廷的颜面于何地!”

  甄娘娘这一拍,惊得满殿皆震,案几上的汝窑盖碗“当啷”一声弹起,又重重落下,茶水溅了姬晟一袖。他却像感觉不到,只微微侧头,看了生母李娘娘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

  李娘娘坐在甄娘娘的左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方才在宁寿宫和儿子大闹了一场,后又被甄娘娘的人瞧了她的笑话,此刻面上虽还维持着体面,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臣惶恐,请皇太后息怒。”

  众人伏地跪下。

  不知是不是哭狠了的缘故,李娘娘的眼睛红肿着,她环顾下首的众人后,不由嘲讽道:“惶恐?我们孤儿寡母的,合该是本宫和万岁惶恐才是!你们有什么可惶恐的!”

  闻听此言,众人就更不敢接话了。

  “都哑巴了?如今人莫名其妙死在诏狱里了,你们内阁的人怎么也该出来拿个主意!”

  甄娘娘呵斥道。

  高巍、王昶两人一言不发,首辅李寻芳长叹了一口气,颤巍巍出列,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诏狱乃东厂、北镇抚司与刑部三司共管之地,犯官杨其佑暴毙,罪在臣等失察。请两宫娘娘与万岁爷准臣等彻查此事,严惩失职之人,以正纲纪。”

  甄娘娘闻言,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众人:“彻查?李阁老,诏狱之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了结的?杨其佑乃浙江通倭案要犯,招供尚未完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难道你要同包公一般断阴不成?”

  在甄娘娘这里碰了钉子,李寻芳面色潮红,又步履蹒跚地退了回去,算是躲过一劫。

  李娘娘听的眉头一皱,心道李寻芳也是人老成精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如何囫囵过去。

  “蒋瑛,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北镇抚司受你统辖,此事你又如何说?”

  甄娘娘眸光一转,复又来到锦衣卫指挥使身上。

  而被点名的蒋瑛忙从人群中跪出,叩头道:“回慈圣娘娘的话,臣有罪。寅时狱卒巡查时,杨其佑已气绝身亡,一刀直中心口,下手之人必是行家里手。诏狱内外守卫森严,昨夜并无异常进出记录,臣已命人封锁全狱,审问当值之人。初步查得,昨夜一队巡逻守卫曾短暂离岗,臣正严刑拷问,必然问出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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