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阵细密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蓝色宫装的中年女子快步走了进来,“给两宫皇太后报喜,两宫皇太后大喜。”
众人环顾望去,只见那女子脸上堆满了笑意,她对着上首的两宫深施一礼:“启禀两宫皇太后,今儿一早长公主诞下了一位小郎,驸马立即就遣了奴婢进宫报喜。”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喜悦的低呼。
李娘娘先是愣住,旋即猛地站起身来,手中帕子几乎滑落,声音都带了颤:“什么?大姐儿……大姐儿生了?!”
“正是!”那报喜的嬷嬷忙跪下,脸上喜气洋洋道:“长公主母子均安,小郎也生得壮实。太医说长公主产后并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
李娘娘喜极而泣,眼角立时湿了,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总算是平安了!”
说罢,她转头又吩咐近侍,“快去准备香果贡品,晚些时候我要去奉先殿祭告中庙皇帝。”
长公主这一胎怀相并不好,那日又与她置了气,据说回了公主府肚子就不大舒服。李娘娘听在耳里,急在心里,如今见女儿平安生下儿子,终于松了口气。
到底是嫡亲的母女,就算闹的再厉害,哪有什么隔夜仇的。
心底的石头落了地,李娘娘又转头看向甄娘娘,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激动,“姐姐听见没有?是个男孩!先帝添皇孙了。”
甄娘娘也笑了起来,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
“万岁前脚刚举行完大婚,大姐儿就顺利生产了,可不是双喜临门吗……”
话音未落,甄娘娘便满脸笑意地看向周姑姑,吩咐道:“去备下一份厚礼,由你亲自送去长公主的府上。就说是我和慈懿娘娘说的,让她好好地在府里休养,不必进宫谢恩了。另……我记得太医院的张景春尤善妇科,就让他去侍奉长公主罢。”
姬晟亦起身,到底是做舅舅了,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喜色:“母后说得是,传朕口谕,赏长公主南海红珊瑚一株,南珠十瓠,纻丝十匹、纱二十匹、罗二十匹、绢三十匹,田庄百顷。至于小侄儿,待他满月后再行封赏。”
孟昭在一旁听着,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她虽与那位长公主不曾见过面,却也知长公主地位尊崇,此刻连忙笑着接口:“恭喜母后,恭喜万岁。先前听闻皇姐即将临盆,我这里也提前备下一份薄礼,今儿倒是赶巧了,待会儿我便着人送去她府上。”
李娘娘闻言,看向孟昭的目光越发柔和,几乎要溢出水来:“皇后有心了。”
殿内太妃们也纷纷道喜,寿昌公主、福安长公主等小辈更是围着李娘娘叽叽喳喳,闹着要出宫去见小侄儿。
唯有甄娘娘坐在榻上,捻着佛珠,唇边笑意不减,却在无人注意时,目光淡淡扫过李娘娘那张因喜悦而泛红的脸庞,心底微微一叹:李氏虽愚笨,却实在是有福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因是大婚后头一回来慈宁宫请安, 两宫特意赐了饭。
不过虽说是共同用膳,却分成了大小五个桌子。
至于殿内的太妃,具都散去了。
两宫皇太后, 分别占据了最大的一张桌子。
姬晟与孟昭也各自占了一张桌子。
剩下的小爷和长公主们共坐一桌。
宫廷的早膳很丰富,除了燕窝粥、银丝卷、包子等宫外的小食。还有两熟煎鲜鱼、炉煿肉、筭子面、撺鸡软脱汤、豆汤、泡茶等,甚至几道时令小菜, 例如孟昭桌上的那盘椿芽炒蛋。
品类之丰富, 令孟昭都有些瞠目结舌了。
后来她掌管宫务才知道, 按制, 自己每日的膳食费都十一两五钱银子, 抵得上自己尚未入京前家中数月的开支了。
孟昭是极为钟爱椿芽的,她面前的那盘椿芽炒蛋尽数进了她的口中。
两宫一直在暗中注视着她,见此也不由大吃了一惊。
昔年,高祖定下乾坤后, 为了后世子孙铭记创业之艰辛, 体察民生疾苦。高祖下旨,凡宫中进膳, 桌上必有时令的野菜。
后来前周没了,周室在应天复国,虽将这个规矩留了下来,但也仅仅只是保留。
宫中的女眷不多不喜这些粗陋的饮食, 即便是这些曾经出身贫苦的贵眷们。
李娘娘有些咂舌, 若不是亲眼瞧见皇后将一盘子椿芽炒蛋全吃下了,她还真想不到会有人吃这玩意儿。
“倒没想到皇后喜欢这椿芽……”
甄娘娘放下筷子, 抚掌含笑道,“我向是吃不来这个味儿的,把我的这盘子也给皇后端过去罢。”
甄娘娘话音刚落, 边上的宫人麻利地将她那盘椿芽炒蛋端起,轻手轻脚搁到了孟昭面前。
孟昭忙欠身谢道:“母后厚爱……”
“不必拘束。”甄娘娘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是中宫之主,况且这野菜本就是先祖留下的念想,你喜欢,倒也合了高祖皇帝的意。”
李娘娘在一旁瞧着,唇角微微一勾,却没接话,只低头抿了口燕窝粥,似笑非笑地瞥了甄娘娘一眼。心底暗了暗:这甄氏又在卖乖了,偏偏皇后还得接着。
孟昭见推辞不过,只得含羞谢恩。
椿芽嫩绿的芽尖裹着金黄蛋液,入口脆嫩清香,她吃得香极了,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满足来。
姬晟坐在对面桌,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早膳过后,两宫又留帝后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这才命人送他们出去。
临走前,甄娘娘特意将周姑姑叫到跟前,低声叮嘱了几句什么,周姑姑听的连连点头。
出了慈宁宫,因孟昭还要回坤宁宫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继而率先一步离去了。
今日是她头一次正式接见内外命妇,半点也马虎不得。回到坤宁宫后,外边早已黑压压候着一群人了。
孟昭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了王尚仪的身影,这位更是她的老熟人,不由对她点头笑了笑。
或许是孟昭的善意太打眼了,收到信号后,王尚仪知道自己怕是入了新后的眼。
至于六尚其他几位掌印的女官,到底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因此孟昭也未怯场,让她们按着品阶依次进来磕头便是。
打头的就是六尚各自的掌印女官。
坐好后,孟昭率先对着相熟的王尚仪开了口:“早些日子辛苦尚仪了,日后还得劳烦尚仪了……”
话音刚落,她将目光又转移到另外几人身上:“我还年轻,承蒙两宫娘娘看重,把宫里的担子交到我的手中,日后我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几位娘子多提点着。”
孟昭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安静了片刻。
六尚几位掌印女官皆低头福身,齐声道:“皇后娘娘言重了,下官岂敢。”
为首的王尚仪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喜。
她原是孟昭入宫前便打过交道的老人,如今见新后第一句话便单独点她的名,又当着众人的面给足了体面,心头不由热了几分,连忙回道:“先前在私家时,娘娘行事便颇有章程,如今您贵为中宫,下官自当尽心辅佐您,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其余几人见王尚仪得了头彩,虽有些不大服气,不过也纷纷跟着附和:“正是,下官等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孟昭见众人姿态放得极低,唇角微微一弯,却并未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每一位掌印女官脸上缓缓扫过。
先前她从碧兰那里倒是得了些消息,知道李尚宫是甄娘娘正位中宫时提拔起来的,为人最是公正不过。
至于张尚寝和陈尚衣,她们是李娘娘在后宫当家做主提拔上来的新人,资历虽然稍微浅了些,可差事办的却是极好的。
其余几位,也各有来头。
孟昭心里很清楚,如今两宫让她管着宫务,是六尚局顶头的上司,可这些人骨子里仍然是两宫的耳目。她若是想要真正掌握六宫的大权,头一个便得先降服眼前这几个。
于是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我初掌宫务,许多规矩都还不熟悉。往后每日辰时三刻,就劳你们六位娘子一同来交泰殿回话,事无巨细皆需报备。”
“诸位皆是宫中老人,我自会多倚重你们。往后若有两宫娘娘的懿旨下来,你们也尽管先回本宫一声——倒不是我不敬两宫娘娘,只是六宫之事既交到我手里,总得有个章程才不至于乱了规矩。”
此话一出,殿内几位女官眼底皆闪过一丝了然。
皇后这是明明白白在立规矩:两宫虽尊,可往后宫务得先过她这一关。
王尚仪第一个应道:“皇后娘娘说的是,下官们记下了。”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一时融洽却又隐隐多了几分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