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琉璃瓦被照的亮晶晶的,金红的日光洒满了禁庭的长街,却依然难掩大内洋溢的喜气。
“娘娘,天色暗了,您得仔细眼睛才是。”
说话的是慈宁宫的周姑姑。
正说着,周姑姑从内室取来烛台,熟练地点燃烛蜡。
甄娘娘停下手中的笔,看着案上燃起的烛火,似是无意般开口道:“估摸着时辰,万岁许是在交泰殿了吧?”
周姑姑望了眼西洋钟,又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这个时辰,圣人许是还在侯驾。”
言外之意就是还未合宫。
听着外头沉闷的钟鼓声,甄娘娘长叹了口气。昨儿姬晟来慈宁宫求她,想要在国婚之后就派人接了赵氏回宫,这宫里,日后怕是再不能清净了。
在交泰殿外,看守的内侍见御驾过来,立即高唱:“万岁爷到了。”
内侍挑起珠帘,姬晟已经褪下了白日里穿着的十二章衮服,换上了一件红织金盘领窄袖袍,十二旒冕冠也换成了网巾和翼善冠。
他身后跟着两列女官和内侍,手中各自捧着物件。
孟昭忙起身,她在姬晟来之前已经沐浴过了,换上了一袭红织金缠枝牡丹缎裙,髻上只是斜插着几支赤金牡丹金钗。
她福身行礼:“万岁爷。”
姬晟伸手虚扶,嗓音低沉:“皇后不必多礼。”
就在此时,刘尚食奉案而上,“请万岁、圣人共馔。”
两人依着礼数用公筷互相为对方夹了一块祚肉,分食同一块肉,意为日后同甘共苦。
接着是繁琐的进酒、进饭礼仪,尚食女官以两卺酌酒,让帝后两人合和以进。
与此同时,尚寝女官各取帝后一缕秀发系在一起,碎碎念了许久的告词,这才用赤金剪刀剪下。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诚愿万岁和圣人举案齐眉,绵延后嗣。”
说罢,女官将发丝收进金线绣的荷包内,小心翼翼放在漆案上。
王尚仪笑着揖礼,“恭贺万岁、恭贺圣人,新婚大喜。”
孟昭松了口气,繁琐的婚礼可算是结束了,这一天经历的快赶上她这辈子的了。
殿内众人吹灭了远处的烛火,笑着退了出去。很快,殿内就只剩下孟昭两人。
孟昭的心跳的很快,虽然在司寝女官的教导下对敦伦之事有了一定了解,但她到底及笄不久,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于是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似乎是看出了孟昭的局促不安,姬晟对着她招了招手,哑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安置罢。”
姬晟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他招手的动作并不急切,只是掌心向上静静等在那里。
孟昭心跳如擂鼓,脸颊早已红得几乎滴血。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缓步走过去,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姬晟的手干燥而温暖,指腹微微一用力,便将她整只手包裹住,拉着她往龙凤喜床的方向走去。
殿内只剩下一对红烛摇曳,烛泪缓缓滑落,映得满室皆红。
帐幔层层垂落,鸳鸯被早已铺开……
姬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伸手本能地揽住孟昭的腰,将她放在喜床上。
帐幔放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灯火。
良久……空旷而寂静的宫室内,传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轻轻啜泣声。
一夜春宵,红烛泪尽。
作者有话说:
立后的册文是明朝英宗册立钱皇后的我是真的服了,脖子以下都没写还给我锁了……修改后的版本凑合着看吧
第27章
天还未亮, 外头有喜鹊登枝,叽叽喳喳鸣个不停。因是喜鸟,又是在国婚的第二日, 宫人们不敢驱赶,只是想着法子将其引到旁的地儿去,生怕惊扰了到了殿里的两位主子。
不多时, 孟昭揉了揉眼睛。
感受到身子传来的沉重, 她吃力地抬起胳膊, 单手撑着床榻, 半倚着身子靠在软枕上, 对着幔帐外轻轻唤了一声:“碧兰?”
听到内室的动静,外边很快就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可是娘娘起身了?”
一个张姓的嬷嬷听到声儿,她应声而入,却只是远远站在门口, 再没有再前进半步。她对着床榻福了一礼, “时辰尚早,娘娘可要再睡会儿?”
张嬷嬷是两宫拨给孟昭在坤宁宫的管家婆子, 正五品的衔儿,领着中宫出行、奉制等诸多事宜。
她的资历很深,在成庙年间就入了宫。
孟昭看着身侧睡的正香的姬晟,不由浮现出昨夜两人温存的画面, 脸上立即露出几分娇羞来。
她揉着头发, 手指顺着绸缎般的发丝,声音也软了几分:“什么时辰了?”
张嬷嬷眼里仍是波澜不惊, 她不紧不慢道:“眼下刚过了卯正二刻。”
孟昭想了想,又过了片刻才对着帐外的张嬷嬷吩咐道:“劳您去传了司寝女官罢,等会子要去给两宫娘娘磕头请安, 就不睡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起身了。
张嬷嬷领会了孟昭的意思,打发了身边两个小宫女去了外殿。
须臾,司寝女官领着十数个宫女捧着盥洗用具走了进来,一群人一字排开,恭恭敬敬站在绘着龙凤呈祥的屏风外。
与此同时,两个长相清秀的宫女打起幔帐,由张嬷嬷将孟昭从龙凤塌上扶了下来。
孟昭穿好绣鞋,见姬晟的哈喇子留在枕巾上,被子也落了好半截在地上,不由觉的好笑。
她笑着将被子重新给他盖好,这才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妆奁前坐下。
负责梳洗的宫娥们退下后,司衣女官、司宝女官又领着宫娥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的漆盘上摆满了珠钗翠环并大衫霞帔。
为孟昭梳头发的宫娥名叫红豆,梳的又快又好,且人也长的清秀乖巧。
孟昭许是觉的合眼缘,于是让张嬷嬷记下她的名字,以后留在坤宁宫侍奉。
红豆大喜,连忙跪地谢恩。
她原是六尚局内的女史,因做事稳重才得了尚寝的青眼,这才有了今儿伺候圣人梳头的脸面。
自己日后能留在坤宁宫,可不是得了天大的造化么。
同行宫女具是一脸羡艳,眼下宫里刚册了新后,正是她们大展拳脚的时候,有人快她们一步,自然铆足了劲想要在孟昭跟前露脸。
再有就是,皇后娘娘未必就肯用两宫安排的老人,只要入了坤宁宫,难不成还愁没有青云之路?若再多几分造化,指不定还能捞个娘娘来做。
想当初,李娘娘原先也只是在荣安皇后宫里伺候茶水,连主子娘娘的面都见不了几面。最后照样做了娘娘,后面更是运道冲天一发不可收拾,生了皇子不说,还荣升成了太后。
想到此处,众女心头一热,伺候孟昭愈发勤谨了。
孟昭端坐在妆奁前,任由宫人们一双巧手在发间穿梭。
今儿要去拜见两宫娘娘,还要接见内外命妇的朝贺,继而仍是按着皇后的大妆打扮。
司衣女官捧来大红织金云锦霞帔,上面绣着百子千孙与龙凤呈祥的图案,在边缘处缀满米珠与东珠。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也让她腰背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
司宝女官捧着点翠凤冠给她戴上,九只点翠金凤在细碎的光影中,映照出不同的光彩,华丽异常。
紧接其后,司宝女官又取出一支赤金九凤步摇插进孟昭的发髻中,凤口衔珠,步摇轻颤间便有细碎的流光洒落肩头。
“皇后娘娘今日的气色极好。”
红豆低声赞道,声音甜软,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这九凤钗一戴,奴婢瞧殿里仿佛都亮了几分。”
孟昭从镜中看了一眼自己,唇角微微一弯,却未答话。
她知道这些恭维里藏着她们各自的算计,也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这些宫人传到两宫甚至外朝去。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脚步声忽然响起,张嬷嬷快步走过来,福身道:“万岁爷醒了,正传话问您的去向呢。”
孟昭心头一跳,旋即露出一张笑脸来,“可巧了,我正打算去请万岁爷。”
话音刚落,姬晟已自内室缓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常服,腰束玉带,头发只用网巾简单束起,眉眼间尚带着初醒的慵懒。
目光扫过孟昭盛装打扮的样子,微微一顿,声音低沉:“皇后起得倒是早。”
孟昭忙起身福礼:“妾身给万岁爷请安,方才妾身起身时见您还睡着,遂先行起来了。”
姬晟伸手虚抬了抬,“皇后有心了,等你收拾妥当了,咱们就去给两宫母后请安罢。”
说罢,他带着几个内侍去了外间。
孟昭对着菱花镜看了看,长舒了一口后,也跟着起身去了外间。
帝后二人并肩出了交泰殿,仪仗卤簿早已在殿外肃立。凤舆与龙辇依次排开,旌旗猎猎,钟鼓声隐隐从远处太和殿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