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35)

  见着女儿,李娘娘直呼一声,“我的心肝儿。”

  说罢,就想要从塌上挣扎着起身,却被赶来长公主止住了。

  母女两人抱头痛哭,李娘娘大倒苦水,“大姐儿,你要是男儿,我今日又何必受了这样的委屈。你弟弟是个铁石心肠的,连你舅舅也发落去了嘉州那样的不毛之地,他自幼身子就弱,去了嘉州那样的地方,焉能还有性命在。”

  长公主先前在慈宁宫弄清楚了缘由,先入为主,说话也就没客气:“母后每日若只管游园赏花,不偏私外家那些舅父们,他们岂会有胆子上下贪墨?要我说,舅父有今日的结局,也赖母后您太过偏纵他们了。”

  李娘娘闻言,身子猛地一僵,仿佛被女儿的话戳中了心窝最疼的那处。

  她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湿帕子也从额头滑落,掉在锦被上。

  她盯着长公主,那双一向温柔的眸子此刻却布满血丝,声音尖利得像被撕裂:“大姐儿!你……你也来指责我?!你大舅舅他们是我嫡亲的兄弟,如今不过只是占了些地,你弟弟就把他发落到嘉州那种瘴气之地……那是活生生要他们的命啊!”

  她说着,泪如雨下,双手颤抖着抓住长公主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怎能帮着外人说话?”

  长公主见劝不动生母,也是气很了,冷嘲了一句,“您把他们当亲兄弟,可他们做的这些事呢?把我们当亲人了吗?”

  “万岁才继位几年?他们连修河道的银子都敢昧下了!再过几年,说不得连龙袍都敢造了。照我说,万岁没有砍了他们的人头,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

  “再有,咱们的尊荣都是系在万岁爷的身上,您若是执意为着自个儿的娘家跟儿子作对,那女儿也没法子了……”

  李娘娘闻言,如遭雷击,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靠在贵妃榻的靠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脸,此刻血色尽褪,连嘴唇都抖得说不出话。

  “大姐儿……你,你……”

  她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半晌都没吐出一个字。

  长公主见了直摇头,知道生母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叹了口气,“母后还是好好想想吧,究竟是娘家的兄弟亲,还是万岁和我跟您更亲些……”

  “女儿告退,改日再进宫看您。”

  说罢,她深施一礼,转头出了宁寿宫的门。

  出了暖阁,长公主踩着积雪往宫门去,雪花落在斗篷上,化成点点水痕。

  她回头望了一眼宁寿宫的灯火,暗想:母后这些年跟慈宁宫母后明争暗斗,偏生自个儿又不是个能容人的,现在连表面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做了,怪道万岁这些年愈发对慈宁宫母后亲近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摇了摇头,打算顺道去探望几位太妃和幼弟、幼妹们。

  自高巍、王昶一党下野之后,江南运河上风波骤起。

  原本穿梭不息的漕船,突然遭遇“水匪”截击,几艘官船被焚,粮食沉入河底。

  消息传开,苏州、嘉兴等地士绅余党趁机煽动,百姓恐慌囤粮,市井乱象丛生。

  漕运中断,东京城中粮价飞涨,城外已经出现了流民。

  傅浚在苏州行辕得报,大惊失色。

  原本他们收到朝廷的旨意后,当即就羁押拿下了一批闹事的士绅。

  谁料没几日就出现这样的事,难保不是对方有意在报复,几人不敢擅专,急忙递了折子回京。

  待折子呈上御案后,姬晟拿不准主意,复又去了慈宁宫向甄娘娘禀报了此事。

  “母后,是不是咱们手段太过强硬,若是将他们逼急了,这些士绅聚众闹事造反,那就……”

  刚见了甄娘娘,姬晟就将自己所担心的事情脱口而出。

  甄娘娘闻言,微微一笑,并不急于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腾腾的茶汤,目光从姬晟脸上掠过,带着一丝意味深沉的笑意。

  “万岁,您的心思,我明白。这些日子江南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您夹在中间,最是难受不过。可您是天子,一国之君,怎能为几个士绅的把戏就乱了阵脚?那些人自以为能翻天,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姬晟闻言,眉头稍展,却仍有些忧色:“话虽如此,可漕运一断,东京城中粮价已涨,百姓惶恐。若再激起民变,儿子岂不成了罪人?傅浚的折子说,疑似是士绅余党勾结水匪,焚船劫粮。这分明是冲着朝廷来的!”

  甄娘娘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纷飞的雪花,声音平静如水:“万岁,您可知,为何我一定要处置了高巍、王昶他们?”

  “儿子不知,还请母后赐教。”

  姬晟的目光来到甄娘娘身上,旋即起身走到她身侧躬身施了一礼。

  “我儿可曾听过水清无鱼的典故?”甄娘娘转过身,和姬晟对视一眼,自顾道:“昔年高巍卷入贪墨案,先帝召回他,难道就真的因为他是清白的吗?”

  听到这里,姬晟脸上闪过一抹疑色,他听的有些不大明白了。

  按照母后的意思,皇考明知对方是贪官,却还要重用对方,与自己明日所学的“亲贤远小”之类的理论完全相悖。

  似乎是看出了姬晟的疑惑,甄娘娘解释道:“或许万岁会觉的奇怪,为何你父皇明知他们贪墨,还要重用提拔他们。”

  “辛酉之变时,你皇祖父匆忙继位,却没能等到外朝换血就驾崩离去。到了你父皇继位时,朝中不少人都还是成庙时留下的旧臣,内阁也都是成庙提拔起来的。你父皇召回高巍,启用王昶等人,不是不知道他们贪墨……”

  “而是利用他们,用他们去和成庙的旧臣去争,争内阁那把椅子……借力打力。长江水清,黄河水浊,身为君主,万民之父,不能因为一时的清浊而乱了大局,你要学会用你的态度和权势去驭人、用人。”

  “若是逞口舌之利,单纯用圣人先贤教诲就能让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翰林院那群儒生岂非个个都是能臣、贤臣?”

  “高巍、王昶他们这些年贪墨税银,隐田瞒报,本是罪该万死。可先帝用他们,不是纵容贪腐,而是借他们的野心,让自己在朝中站稳脚跟,让他们为朝廷,也为了先帝效命。成庙旧臣把持内阁多年,根深蒂固,若直接清除,只怕朝堂动荡,江山不稳。先帝便用高巍他们做刀,削弱旧势,待时机成熟,再行雷霆一击。”

  “清官也好,贪官也罢,只要用对了人,就是能臣。在我看来,贤与不贤,本身就只是相对的。只要将贪官放在合适的位置,也能为君所用,可若放错了地方,便是祸害社稷的毒瘤。个中尺度,日后需要你仔细掂量……”

  甄娘娘的声音如冬雪般清冷,却格外的温和,她将外朝这些事情掰碎了、揉烂了,一点点灌输给姬晟。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万岁继位已久,外朝也渐渐稳定下来。高巍他们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再留着,只会养虎为患,咱们可以让内阁换血了,换上自己的人上去。江南士绅勾结水匪,阻挠漕运,正是他们狗急跳墙。我们若不雷霆处置,一时的心软,今日让步,明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当年成庙再狠心些,今日坐在御座上的,焉能是咱们一脉的人。”

  姬晟闻言,若有所思。

  须臾他躬身行礼,眸中透过一丝感激道:“母后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只是眼下漕运中断,东京粮价飞涨,儿臣该如何应对?”

  甄娘娘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万岁无需忧心,我已经让户部准备开仓放粮的事宜,安抚京师百姓。再让虎贲将军领人去沿运河清剿水匪,严拿士绅余党。江南那些大户,以为堵了漕运就能逼朝廷让步?他们倒是忘了,朝廷有的是想要向上爬的人!”

  “至于是谁挑唆,就让蒋瑛带着北镇抚司的人暗中去查访一二罢,抓几个首恶抄家示众,余者从轻发落。待漕运恢复,江南清丈继续推行,继而继续推广全国。”

  不过数日后,江南的乱局愈演愈烈。

  运河上,水匪横行,漕船屡遭劫掠。

  苏州城中,士绅余党暗中串联,聚众焚烧鱼鳞册,喊出“清丈苛政,逼民造反”的口号。傅浚率锦衣卫南下,雷霆镇压,抓捕了萧维等数十人,抄家籍没,隐田浮出水面,数额之大,惊骇世俗。

  然而这日朝会上,有人检举甄国舅圈田七千亩,证据确凿,确实抵赖不得。

  姬晟看了甄娘娘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甄娘娘却面不改色,当即下旨罢了自己兄弟的官职,罚抄其家产,流放去了巴州。

  她没有丝毫包庇,雷霆手段处置了兄长。

  这些年,这些人把持朝政,盘根错节,早将大周的江山视作自家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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