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孟昭看着他,目光幽深。
“万岁,皇后已去。往后的日子还长,这江山……终究还是要你担起来的。”
小皇帝的手指在被褥下悄悄收紧。
“母后的意思是?”
孟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本宫当年纵存了几分私心,到底却不曾亏欠过你,连嫡亲的侄女都进了你的后宫。如今只是皇后没了,你就这样,可对得起我和王妹妹?早知今日,当初我何必拥立你继位?”
小皇帝的呼吸微微一滞。
良久,他才苦笑一声。
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同时也带着几分看透后的死寂。
他缓缓抬眸,望着孟昭那张依旧绝美却已无半分温度的脸,“母后是在提醒儿子……若儿子再这样病下去,便可以把皇位让给五弟了?”
孟昭的指尖在被褥边缘微微一顿。
帐内烛火轻轻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帷幔上,一长一短,静得可怕。
她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小皇帝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
“母后说得对。”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儿子若真撑不住,江山自然不能空着。五弟年纪虽小,却是皇考的嫡亲骨血,名正言顺……”
这句话落下,孟昭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看着榻上那个瘦削得几乎脱形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远比他母亲聪明的多。
果然……姬家的男人,骨血里都带着对权力敏锐的洞察力。
她沉默片刻,说道:“你五弟还小……本宫对他,惟愿平安二字。”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欲走。
走到门边时,却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皇后的谥号,你若无异议,本宫便让他们拟旨。至于王妹妹那边……你若不愿见,本宫会替你挡着。”
小皇帝没有回答。
帐内只余下他极轻的呼吸声。
孟昭带着张嬷嬷出了乾清宫,衣袂翻飞,转眼便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而乾清宫内,小皇帝缓缓坐起身,伸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
那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温热,只剩下一片彻底冰冷的空洞。
他低声自语:母后……你早知道母后会动手的是吗?
帐外风声渐起,吹动素白的帷幔,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而在更远处的仁寿宫,王太后正跪在佛前,一遍遍拨动着手中的佛珠。
她的嘴唇不断开合,却始终念不出一句完整的经文。
不过短短半月,小皇帝的身体便彻底败了下来。
到了后来,他连汤水都难以咽下,喉咙里终日发着“咯咯”的痰鸣,甚至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成了奢望。
这日傍晚,重帷压垂的寝殿内一片昏暗。
王太后在崔嬷嬷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进了屋。
屋内的熏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得化开不的苦药味与死气。
她看着榻上形同枯槁的儿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可撞见一旁孟昭那冰冷如霜的目光,又硬生生将呜咽咽了回去。
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暗淡无光的瞳仁扫过门前二人。
他极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外摆了摆,喉咙里挤出哑透了的单音:“退……都……退下……”
元安领着一众太医和宫人鱼贯而出,连同崔嬷嬷与张嬷嬷也退到了殿外,顺手扣上了重重的雕花木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太后刚想扑到榻前,小皇帝却用尽全身力气,将头极其缓慢却决绝地偏向了孟昭的那一侧,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自己的亲生母亲。
“你也……也出去罢,母后。”
王太后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气音。
“皇儿……”
榻上的少年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双曾经满是依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死寂与疏离。
他枯瘦的手指在被褥上微微收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母后……出去。”
王太后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崔嬷嬷在门外隐约的身影撑着,才没有当场跪倒。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却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深深看了儿子最后一眼,转身,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寝殿。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廊道里显得无比苍老。
殿内只剩下孟昭与小皇帝两人。
沉香的白烟在半空缓缓盘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小皇帝缓缓转过头,望着孟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母后……你早知道……早知道她会动手……对不对。”
孟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是。”
她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慈爱,声音却冷得像结了霜。
小皇帝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手指在被褥下死死扣进掌心,指节泛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昭继续缓缓道:“本宫拦得住她的人,却拦不住她的心,即使拦住了她一回,她也会换个法子。”
她抬眸,与小皇帝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母后是爱你的,为了你的皇位,她可以牺牲一切。”她顿了顿,“可我自始至终都未做过什么,只是你母后胡思乱想罢了。”
小皇帝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近乎苦涩的笑。
“您可真是……好算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看透后的平静:“若非您步步紧逼,母后何至于此……”
孟昭没有否认。
她只是抬手,轻轻替他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淡淡:“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我只想让你活着,让赵王活着,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你若恨我,也无妨。诚如当年慈圣母后所言:我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小皇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
孟昭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却没有再多说。
小皇帝躺在榻上,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黑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母后……”他极轻地呢喃,眼眸强提起一抹亮,“我和您做个交易如何?”
孟昭的手微微一顿,擦拭冷汗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探究。
小皇帝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五弟手里。您……您要的东西,儿子都会给您。”
他抬起枯瘦的手,极轻地抓住孟昭的袖口,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只求您……看在儿子这些年……从未真正违逆过您的份上,保全母后……一世荣华。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就让她……在仁寿宫里……安度余年。”
孟昭静静地看着他。
帐内沉香的白烟缓缓升腾,将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她才极轻地开口:“你不恨她吗?”
小皇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苦的笑。
“恨……又如何?”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生死后的平静:“她是儿子的生身母亲,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
他顿了顿,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咳,血沫再次染红了唇角。
“儿子知道……就算儿子不做什么,这个位置也会落在……落在五弟身上。可……可母后也知道的……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的道理。否则,当初……当初母后就不会拥立儿子为君了。”
孟昭的眉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榻上这个形同枯槁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不得不承认,小皇帝的确很聪明。
“你不怕本宫反悔?”她淡淡问。
小皇帝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缓缓睁开。
“不怕。”
他极轻地道:“您要的是江山稳固,是五弟一生的安稳。儿子把这一切……都交到您手里。您若连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皇考当年何必接您回京。”
孟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皇帝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我答应了。”
她抬手,重新替他理了理额发,声音平静得像在许下一个无关紧要的诺言。
小皇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