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听了这话,无一不变了脸色。
张嬷嬷更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没想到宋氏会糊涂至此,竟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带进了坤宁宫。
空气一时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吹竹席的沙沙声。
姬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扶着孟昭的手也僵在半空。
他盯着跪在竹席上的皇后,声音低沉得可怕:“寿阳观?符水?你竟然让那种东西进了坤宁宫,还给阿圆喝下去了?”
孟昭叩首更低,泪水顺着脸颊滚落,“阿圆是臣妾十月怀胎生下的,臣妾就算再糊涂,也不会把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给阿圆喝。”
她摊开手心,将那张皱巴巴的黄符递了上去。
“臣妾万死不辞,只求您饶过母亲这一遭,她也是为了外孙女才……”
宋氏在后方重重叩头,额头都磕出了红痕,带着哭腔道:“万岁爷,都是臣妇一时糊涂,此时与皇后无关。求万岁爷降罪臣妇一人,只是莫要牵连皇后娘娘。”
张嬷嬷有些无语了都,宋氏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会害了皇后,早些时候干嘛去了。
姬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环顾殿内众人一眼,所有宫人全部低头跪下,连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这个时候,李娘娘的凤驾也到了。
“皇太后驾到——”
内侍的通传声响起时,众人脸色再度大变。
张嬷嬷腿一软,几乎要直接瘫在地上。
宋氏更是面如死灰,原本已磕红的额头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姬晟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挡在了孟昭身前。
李娘娘由两名宫女搀扶着,步履从容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走进来。
她一眼便看见跪了一地的众人,以及竹席上衣着素淡的孟昭,眉头立刻皱起。
“这是怎么回事?”
李娘娘也看出了一丝不对劲,她面带疑惑地看着孟昭,又带着询问的意思看着姬晟,“好好的,皇后怎么摆出这副待罪的阵仗?”
姬晟上前行礼,沉声道:“母后,此事……说来话长。”
孟昭见李娘娘到来,再也无法回避,只能重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将之前对姬晟说过的话又简略重复了一遍。
她特意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只说母亲是一时心疼外孙女,才犯下糊涂。
李娘娘听完,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向来都忌讳这些事,冷冷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氏,“符咒?伯夫人,你身为国夫人,皇后的母亲,竟然做出这等事来!”
宋氏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太后息怒,千错万错都是臣妇的错,与皇后无关……”
孟昭跪在一旁,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始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母后,是臣媳糊涂,没有劝阻母亲,以至于母亲犯下如此大错。求母后责罚媳妇一人,莫要牵连母亲。”
姬晟见状,也上前一步,低声替母女二人求情:“母后,皇后如今有孕在身,阿圆的病情又确实凶险,伯夫人也是人之常情。朕已经训斥过她们,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李娘娘冷着脸看了孟昭半晌,又看了看姬晟,最终叹了口气。
她如何看不出来孟昭是被宋氏连累了,所幸这丫头聪慧,知道第一时间就将此事漏了出来,否则还不定惹出什么样的祸事。
李娘娘挥了挥手,让杨嬷嬷扶孟昭起来,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这件事你做的很好,你是皇后,当以端庄贤德为先,岂能轻信这些旁门左道?今日的事,若是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孟昭忙低头谢恩:“臣媳谨记母后教诲,再也不敢了。”
见此,李娘娘也点了点头。
她嗔了杨嬷嬷一眼,“皇后还有着身子,我忘了,你也忘了不成?也不知道提醒我。”
杨嬷嬷赶紧赔笑,低头道:“是老奴的不是,太后教训得是。”
李娘娘这才转头看向孟昭,目光虽仍有几分严肃,却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别老跪着,阿圆那边我会让太医院再多派两个妥当的太医过去,你自己也要保重龙胎。皇家子嗣要紧,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以后万万不可再沾。”
孟昭顺势起身,轻轻扶着小腹,声音温顺:“是,母后说的是。臣媳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让母后和万岁爷操心。”
李娘娘又转向宋氏,声音严厉道:“伯夫人,你回去后好生闭门思过。皇后生产前你都不要再入宫了,更不许再与那些道姑来往。这次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也就罢了,若还有下次,本宫和万岁绝不轻饶!”
宋氏如获大赦,泪流满面地叩头谢恩。
李娘娘又叮嘱了几句养胎的事,这才带着杨嬷嬷等人离开了坤宁宫。
当晚,消息便如风一般在后宫刮开。
贤妃听完玉钏的回报后,沉默片刻后不由长叹一声,没能用这件事扳倒皇后,实在可惜啊……
她靠在美人榻上,指尖缓缓转动着腕间的玉镯,目光幽深,“不过……太后和万岁爷越是轻拿轻放,这件事就越不会善了。等日后传扬出去了,对皇后就越不利。我们且等着看吧。”
玉钏低声应是,心中也有些遗憾。
然而,谁也没想到,当晚坤宁宫便出了大事。
亥时刚过,阿圆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孟昭心急如焚,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握着女儿冰凉的小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圆……我的阿圆……你醒醒啊,母后求求你……”
姬晟闻讯赶来,也是一夜未眠,陪着她守到天亮。
到了次日傍晚,阿圆终于醒了过来,她对孟昭勉强地笑了笑,“阿……阿娘……”
“我的儿……”孟昭一把将她拥住,泪水止不住往下掉,很快就浸湿了半边的衣裳。
阿圆的眼珠转了转,声音细细弱弱的,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稚气:“爹爹呢?阿圆看见了好多好多花花,两个老爷爷说要带阿圆去摘花花。阿圆说想爹爹和阿娘了,老爷爷就让阿圆回来了……”
孟昭闻言,眼泪如决堤般涌出。
她紧紧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生怕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泣不成声:“阿娘这就……这就让人去请你爹爹。你等等阿娘,你等等……”
孟昭拿袖子试了试泪,忙让人去请姬晟。
乾清宫这边,姬晟听说阿圆醒了,跟着就要坤宁宫。
谁料这个时候,永宁宫的珊瑚过来了,她一脸喜色地姬晟报喜,“万岁爷,淑妃娘娘诊出喜脉了。”
姬晟思索再三,觉的阿圆既然已经转醒了,决定还是先去淑妃那儿安抚她,然后再去坤宁宫看阿圆。
当碧兰将姬晟去了淑妃那儿的消息带回来时,阿圆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嘴里还低声念着爹爹。
孟昭的心像被刀狠狠剜了一刀。
她死死抱着女儿,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阿圆的脸上,声音已经嘶哑:“阿圆乖……爹爹很快就来了,很快就来了……你坚持住,娘求求你……”
太医们围在床边,满头大汗地施针下药,却只能摇头叹息。
方才还短暂清醒的阿圆,此刻又迅速陷入了危险的昏迷,脉象比之前更加虚弱。
孟昭看着这一幕,几乎要崩溃。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当场晕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碧兰跪在地上,哭着道:“娘娘,奴婢已经催过乾清宫了,可万岁爷……”
孟昭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抱着阿圆,快步冲出了坤宁宫,连鞋子也未穿,披散着头发就狂奔在宫道中。
尖锐的石子划破肌肤,刺得她脚底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感受到女儿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消失,孟昭语无伦次地安抚她,“阿圆乖……阿娘这就带你去找爹爹……再等等好不好?爹爹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宫道上的宫人看见这一幕,全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堂堂皇后赤足散发,抱着大公主在宫道上狂奔的模样,实在太过骇人。
碧兰和张嬷嬷在后面哭喊着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孟昭近乎崩溃的步伐。
就在这时,孟昭迎面撞上了从侧方过来的李砚。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再次朝着前面奔去。
孟昭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脚底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一路滴落,在宫道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她死死抱着阿圆,小小的身子已经轻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阿圆……坚持住……阿娘就带你去找爹爹……”她喃喃着,声音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终于,她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方疾步赶上,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