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亲自起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百合银耳羹,亲手递到福安长公主面前,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化雨:“多少吃两口吧,我知道妹妹心里苦,可人总得往前看。若何驸马在天有灵,也定不愿见你如此折磨自己。”
福安长公主看着那碗羹汤,眼圈又红了。
她勉强接过,却只低头盯着碗沿,并不动勺。
半晌,才沙哑着开口:“多谢贤妃娘娘好意……只是我实在吃不下。”
李娘娘见女儿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她重重叹了口气,挥手让宫人们都退得远些,只留几个心腹在殿内伺候。
目光扫过淑妃和贤妃时,已带了几分冷意:“本宫知道你们都是为福安着想,可她到底还年轻,又遭此大变。从长计议的话,现在提未免太早了些,谁若再胡乱出主意,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了。”
淑妃低头称是,嘴角却微微抿紧。
她与贤妃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桩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
长公主年纪轻轻便守寡,又是完璧之身,虽说本朝公主从未再嫁过,可世上又哪有一成不变的呢。
贤妃面上仍是一派贤淑,柔声应道:“太后说的是,臣妾等定当谨记。”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皇后娘娘到了。”
孟昭穿着一身明黄凤袍,步履稳重地走了进来。
她先向李娘娘行礼,又看向福安长公主,“母后,我刚从乾清宫过来。万岁爷已下旨,厚葬了驸马。看在驸马临终悔悟,检举有功的份上,只是将何皇商夫妇流放去了岭南。至于刘珍……李砚那边似乎也有了眉目,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李娘娘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按着她的意思,就是推出去斩首示众也不为过。
何氏夫妇身为主谋,若非他们贿赂司礼监的太监,她女儿岂会受此大罪。
孟昭缓步走近福安长公主,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二妹,先别想太多。万岁爷说,你想在宫里住多久都行。等过了驸马的头七,我和母后就陪你去金明池散散心。”
“再有皇姐也让人递了话进来,说过几日就请你去她府上小住。”
万寿长公主骤然听到妹子的遭遇,心中又惊又怒,同时隐隐生出几分庆幸来。
当初她选驸马时,因为奉圣夫人在住在宫里,替延平侯提了一嘴求娶的事,最后才跳过了司礼监。
到了出降的时候,甄娘娘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更是让她的乳母做了掌家嬷嬷,这才有了这些年舒适的日子。
得知妹妹的遭遇后,万寿长公主即刻就想入宫,却被驸马拦住了。她刚被查出身孕来,胎像不稳,此时正是需要小心养胎的时候。
遂万寿长公主只得歇下心思,打算过些日子再请妹子来她的公主府小住。
福安长公主闻言,眼泪终于忍不住又落下来。
她扑进孟昭怀里,哽咽道:“皇嫂……驸马他……他信里说对不住我……可明明……明明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就……就成了寡妇……”
见女儿流泪,李娘娘也跟着哭了起来,拿帕子抹了抹泪。
孟昭轻轻拍着她的背,极力安抚她。
淑妃和贤妃皆低头不语,殿内气氛一时又凝重了几分。
……
与此同时,司礼监。
李砚坐在原本属于刘珍的位置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刚刚抄回的密账。
东厂一个番子跪在下方,恭声禀报:“厂公,何家那二十万两的去向已查清,其中大半经由刘珍的干儿子将赃款熔铸成各类首饰摆件,挂在江南等地售卖。另外一部分则通过变卖字画、珍玩等物,转入到他名下。”
“还有几位少监,私下也收受了几家人的好处,将自家儿郎的名字递进了宫里,只是……”
说到这里,那名番子明显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只是什么?”李砚心知肚明,干脆将他没说出来的话倒了出来:“只是那些人没有何家使的钱多,最后并未如愿。”
李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账册合上。
他不是不能高抬贵手放过那些人,只是他刚坐上这个位子,自然得先立立威。
而那些空出来的位子,自有大用。
“督主圣明……”
那番子立刻接上,额头贴地,声音恭谨无比,“您一语中的,那些少监也只敢小打小闹,最后何家那驸马能被选中,确实是刘珍亲自点头过的。”
李砚微微颔首,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日光透过窗柩洒在他绯色大纻袍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清冷深沉。
“既然查清楚了,就不必留情面。”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把那些少监的名字,收受的银两数目,以及涉及的人家列成册子,呈给万岁爷。另外,把刘珍贪墨所得的那些东西全部抄了。”
说到这里,李砚虎下了脸,“平日也就罢了,少不得要给东厂和锦衣卫弟兄们一些好处拿。可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也瞧见了,这次绝不有失,否则自个儿提着脑袋来见罢。”
番子身子一颤,忙应道:“属下遵命。”
李砚转过身,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记住,别把事情闹得太大。万岁爷如今正为长公主的事心烦,咱们食君之禄,自当行忠君之事,替主子们分忧。”
番子领命退下后,李砚独自在房内站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刘珍啊刘珍,若不是你把何家那病秧子硬塞进来,本座又怎能这么顺水推舟,把你连根拔起。
如今掌印之位暂署在手,虽说只是代管,可只要把这摊子事办得漂漂亮亮,坐实了又有什么难的?
更何况……
李砚眸中闪过一丝精芒,显然还有其他准备。
三日后,刘珍贪墨以至于福安长公主所嫁非人的事情震惊朝野。
姬晟当即罢免了刘珍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姑且念在他是三代旧臣,且伺候过先帝中庙的份上发配金陵,守备旧都。
至于另外几个少监,虽然并未涉及到何家一事,但也因为贪污受贿、渎职等罪名,守皇陵去了。
李砚正式接任了掌印一职,同时兼管东厂。
一个月后,继刘珍发配金陵后,又暴出他与昭平六年走私军械的旧案有关,是走私逆贼的保护伞和靠山。
顺着这条线清查下去,宫内宫外不少人都被牵连其中。
抄家、下狱,李砚他们在外边忙着,孟昭她们的耳朵也没闲着。
先是刘珍在金陵的几处宅子被东厂番子连夜抄没,从中搜出大量与边关将领以及江南盐商的往来信函。
后又在刘珍老家中找到昭平六年那批走私军械的详细账目。
那些军械竟是通过刘珍的侄子转手,暗中流向了东南倭寇,数量之巨,足以武装数千精锐。
消息传回京师,姬晟震怒,当庭摔碎了御案上的玉砚,“好一个刘珍,朕念着旧情饶他一命,没想到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大的事!”
李砚跪在乾清宫中,只是稍稍点拨,就勾起了姬晟的怒意。
“万岁爷明鉴,臣彻查司礼监旧档,发现刘珍自掌印以来,借采选宫人、采办等名目,收受贿赂累计逾百万两。其中还牵涉到走私渠道上,这已经不仅仅关乎长公主,更涉及到边疆的安危。”
姬晟凤眸微眯,思虑了很久,最后缓声开口道:“自从你署理掌印以来,办得极好。但凡涉案人等,无论宫里宫外,一律拿问。”
“臣遵旨。”李砚叩首,唇角却在低头时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此案一发,朝野震动。
几位与刘珍素有勾连的文臣武将纷纷落马。
就连兵仗局的掌印也被波及赶去了金陵。
不到半个月,诏狱就装了个大半,许久都未如此热闹过了。
刘珍在金陵收到消息后,于旧都家中绝望中自裁。
消息传到东京后,姬晟沉默了许久。
对于刘珍,他是厌恶的,也是气愤的。
但与此同时,刘珍也是为数不多陪他长大的人,若说真的要杀了他,却也还未到那个地步。
乾清宫内,灯火摇曳。
姬晟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御案,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没有发声:“刘珍……终究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心中确实存了几分埋怨。
李砚为了上位,查得太狠、太快、太彻底了。
姬晟是理解李砚这份心急的,但顺着走私军械的旧案一路挖下去,留给刘珍的只有死路。
他长叹一声,淡淡道:“传旨,刘珍侍奉先帝中庙有功,着赐其棺椁一具,归葬祖茔,家眷发往原籍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