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146)

  又是银子!

  姬晟倏然睁开眼,狠狠将案上的镇纸掷了出去,在殿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平日里他那双深邃冷清的眸子,此时一片血红,额角青筋暴起,帝王之怒让整座大殿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清丈土地那么久了都还没个章程,一条鞭法也才推行了京畿附近。朕把银子都拨了出去,你们却告诉朕,连三个月的粮草都凑不齐?大周养着你们这帮酒囊饭饭,难道就是为了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跟朕哭穷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底下的阁臣们骇得浑身发抖,头叩得如捣蒜一般。

  姬晟眸光一闪,凶恶地瞪向户部尚书,“谢东山,你是户部尚书,朕且问你,朝廷的银子都哪儿去了!”

  被点到名字的谢东山浑身一震。

  他没有像旁人那般吓得瘫软,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这位曾被甄娘娘视为肱骨的重臣眼中虽有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命去的坦然。

  他直起腰,迎着姬晟那杀人般的目光,“万岁明鉴,自臣执掌户部以来,日夜如履薄冰,朝廷每一分一厘之银粮,皆是登记在册,有据可查。既然万岁问起银子的去向,微臣今日便一桩一件,跟万岁爷算算这笔连环账。”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的乾清宫内。

  谢东山从袖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封早已烂熟于心的户部总账摘要,扯着干瘪的嗓子高声念道:“去岁腊月,为了给明献皇后修建陵寝,同时,亦为了遵从万岁爷的孝道,为慈懿皇太后勘探万年吉壌。这两桩动土皆是动用大周最好的工匠与石料,微臣奉旨,前后分三次,共计拨给了工部白银一百八十万两。这一笔,司礼监与工部皆有御批的朱红大印,动不得分毫。据初步预算,后续还需要投入至少一百二十万两。”

  “其二,今年开春,黄河决堤三处,河南、山东两省沦为泽国,百万灾民流离失所。为了修筑决口、赈济灾民,防止流民作乱,户部奉旨紧急拨款二十万两白银运往两省灾区赈济灾民。”

  “再有,为了推行岭南移民拓荒一事,朝廷要给迁徙的数万百姓发放口粮、农具、耕牛,户部先后支出款项共计三十万两。”

  “最后……”

  谢东山顿了顿,目光掠过跪在前方的司礼监太监们,声音高了几分:“除却这些大头,这大半年里,宫中几位娘娘的册封礼接二连三,添置仪仗、赏赐内廷。更有眼下正在筹备的福安长公主出降大典,礼部和宗人府核算下来的赏赐、嫁妆、以及修缮长公主府的银钱,亦是流水一般从户部支取,共计支出三十万两有余。”

  死寂。

  乾清宫内,陷入了比方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殿中央,那方被姬晟愤怒掷出的汉白玉镇纸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它碎掉的一角仿佛在嘲笑着方才帝王那无处安放的暴怒。

  姬晟死死地盯着谢东山,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俊脸,此时一阵青、一阵白。

  他放在御案上的双手紧紧攒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却硬是吐不出反驳的一个字来。

  谢东山说得错了吗?

  没有。

  一句都没错。

  修陵寝是他为了遵从甄娘娘的遗愿,勘探吉壤也是他为了满足生母所尽的孝道。

  黄河赈灾是他为了稳固中原,岭南移民是甄娘娘在世时就批复的万世之功。至于后宫晋位与亲妹妹的大婚,更是他作为大周皇帝卸不掉的体面。

  这一切的支出,每一个朱批都是在他的默许下施行的。

  他方才还在怒斥群臣是酒囊饭袋,是在国难当头时哭穷。

  可如今,谢东山用一记响亮而冰冷的账本,生生把他的御前威严给打了回来,怼得他胸口剧烈起伏,没有半分脾气。

  身为大周的皇帝,他第一次在臣子面前,感受到了被钱粮生生逼入绝境的狼狈与无力。

  赵丛珂微微垂着眼眸,借着起雾的金砖地面,将姬晟脸上那阵青一阵白的狼狈神色尽收眼底。

  他在心底长叹一声,他如今是内阁首辅,理应为君父分忧,也该到他出来打圆场的时候了。

  赵丛珂缓缓直起那有些佝偻的脊背,膝行了半步,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万岁息怒,户部尚书谢东山所言字字血泪,皆是朝廷推行国策之必需。然罗尚书所奏亦是迫在眉睫,边关战火不等人,霸州喋血,三军将士正嗷嗷待哺。”

  赵丛珂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不疾不徐地回荡在大殿内,无形中像是一股和风,将乾清宫内那股几乎要凝固的杀戮之气吹散了些许。

  “老臣以为,国库之银粮虽有定数,然天下之财富,却绝非仅在户部的大库之中。如今国难当头,不仅前朝后宫当勠力同心,那些受尽天家恩泽的公侯勋贵、巨贾商贾,亦该到了为君父分忧、为大周效力的时候了。”

  听到赵丛珂这几个字,原本死死抠着龙椅扶手的姬晟,眼皮猛地一跳。

  他那双血红的眸子缓缓转向赵丛珂。

  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官场的人精,瞬间便听懂了赵丛珂的弦外之音。

  李砚瞥了斜对面的赵丛珂一眼,暗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赵丛珂分明是在借着“募捐饷银”的由头,把主意打到商人身上。

  “赵阁老。”

  姬晟的身子微微前倾,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迫切,嘶声道:“依你之见,这饷银该从何处筹措?”

  赵丛珂微微躬着身子,双手交叠在宽大的朝服袖口里,那浑浊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冷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姬晟的问话,而是换了个更沉稳的姿势,不急不徐地开口:“万岁可还记得,昭平七年,朝廷在江南三府初步清丈土地时,苏州知府及同知查获了数名丝绸巨贾私通倭寇一案。几个绸商家里顺藤摸瓜抄出来的涉案赃款,便多达二十万两白银之巨。”

  赵丛珂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乾清宫内缓缓回荡,明明说的是桩陈年旧案,却听得底下跪着的两派人马脊梁骨齐齐一窜。

  “通倭……”

  姬晟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眸微微眯起,显然是想起来了这一桩公案。

  当初甄娘娘跟着李娘娘在江南斗法,为着清丈土地一事,连高巍他们都折了进去。

  苏州那位王知府他有印象的,当时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教唆底下士绅围了前去江南主持清丈的钦差行辕,又瞒报大量隐田,最后被砍了头的。

  当时看在他查获通脏银有功的份上,姬晟是想保上一保的。

  然甄娘娘态度坚决,要抓几个典型出来立威,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只能算他运道不好。

  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在官场泥潭里打滚出来的长毛狐狸,话听到这里,谁还能不懂赵丛珂的弦外之音?

  历来朝廷国库若是闹了饥荒,法子统共也就两个:要么打百姓的主意,横征暴敛刮地皮。要么打商人的主意,巧立名目抽骨髓。

  如今北燕犯境,霸州失守,十几万难民正从北境洪水般涌向关内,沿途哀鸿遍野。

  这时候谁要是敢提一句“摊派田赋”,那就是逼着全天下的百姓揭竿而起。

  既然百姓身上连一文钱的油水都榨不出来了,那么……全天下最肥、最厚、最流油的肉,在哪里?

  无非是江南的织造局里,在两淮的盐运使司里,在一家家日进斗金的巨贾私库里!

  赵丛珂这一招太狠了。

  他明着是顺着谢东山的账本在给皇帝递梯子,实则是借着苏州绸商通倭的旧案,生生给天底下的有钱商贾扣上了一顶随时可以收网的“铡刀”。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当年几个卖丝绸的家里就能抄出二十万两,更何况京城里那些日进斗金,富可敌国的皇商。

  若是不主动把家底交出来“犒军分忧”,朝廷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你吐出来。

  单单是扣上一个“通倭”的罪名,便教你几辈人的努力一朝散尽。

  “赵阁老不愧是国之栋梁,这笔烂账,倒是让你老给盘活了。”

  姬晟的身子缓缓直了起来,他脸上的怒意已经彻底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所有人骨髓发凉的深沉与冷酷。

  “东南倭寇猖獗,保不齐就有人胆大妄为私通倭寇,老臣请旨,令锦衣卫彻查江南。”

  话音刚落,赵丛珂又继续道,“再请万岁圣旨,令佥都御史郭子章南下巡盐,以资军需。”

  随着赵丛珂最后那句话落地,众人纷纷侧目。

  郭子章是他赵丛珂的门生,派他去巡盐,不就是打着凑军需的幌子趁机替自个儿捞好处吗。

  司礼监这边刚承了赵丛珂的情,这个时候自然投桃报李,同样附和道:“臣等附议。”

  好处已经被瓜分干净了,另外几人纵使有气,此时也只能认了。

  “准奏!”

  姬晟蓦地一击掌,那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宇内激起阵阵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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