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家里的幼妹。”孟昭收回目光,看着孟宓那张尚有些稚气的脸庞,不由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宠溺道,“你在家里撒野也就罢了,在两位娘娘跟前还不规矩些?”
被长姐训斥了一顿,孟宓这才老老实实站好,对着贤嫔和荣嫔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孟昭又为妹子找补,“她自小就是个猴儿,又在应天野惯了的,教两位妹妹看了笑话了。”
贤嫔瞧着孟宓,眼波转了转,脸上堆满了笑意,赶忙伸手拉过孟宓的手,细细瞧了瞧,嘴里赞不绝口:“哪里就像娘娘说的,依我瞧,三姑娘分明是真性情才对。你说是吧,荣妹妹。”
荣嫔眉眼含笑,她仔细端详了孟宓一眼,轻轻一点,“我记得连慈懿娘娘都是夸过三姑娘的。”
孟宓得了贤嫔她们的夸赞,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却不敢立刻挪步,只眼巴巴地瞧着孟昭,规规矩矩地等着长姐发话。
荣嫔不说孟昭还忘了,当初李娘娘为福安长公主相看驸马,特意还组了一局,她们是见过她一双妹子的。
不过今日二妹孟萱未曾进宫,春闱刚开了榜后,户部尚书谢东山为他家幼子求娶孟萱。
孟熠和宋氏请示了孟昭的意思后,最终同意了这门亲事。婚期就定在今年的八月,眼下孟萱正在家中绣嫁妆。
孟昭故意撇了撇嘴,拿绣扇轻轻打了孟宓一下,“就算有两位娘娘为你求情,我也是不依的。”
闻听此言,孟宓的小脸立即就垮了下来,引得亭内众人笑意连连。
“瞧瞧,这还委屈上了。”孟昭见她那副嘴里能挂油瓶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别在这碍本宫的眼了。”
她转头对碧兰吩咐道,“碧兰,你多拨几个妥帖的跟着,把兰丫头她们也都叫上。但只许在林子里放风筝,不许去水边,更不许去湖对面,千万要仔细了。”
坐在边缘区域的孟兰和孟茹没想到还有她们的份,她们觉的能入宫同皇后娘娘、贤嫔两位娘娘游园就已经觉的是天大的福气,哪里还敢提什么要求。
荣嫔没有姐妹,贤嫔底下倒是也有一个妹子,今儿也跟着来了的。
小刘氏和贤嫔有七八分像,但性子却天差地别,同孟昭她们见完礼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了。
“是,奴婢遵旨。”碧兰笑着应下,听明白了孟昭话里的嘱咐。
前些日子刚开了春闱,姬晟今儿在玉津园的春景池边开了宴,会见今春新科的进士。
贤嫔她们自然一清二楚。
碧兰选了两个稳重的宫人,领着如蒙大赦、险些蹦起来的孟宓以及另外几个姑娘退出了凉台。
瞧着孟宓那鹅黄色的身影雀跃地扎进那片粉白的世界里,贤嫔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三姑娘这般活泼烂漫,叫人看着都觉的欢喜。”
“她自小就是这个性子,我也不指望她能长进多少,只要不出去惹祸也阿弥陀佛了。”孟昭端起白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想到皇后平日里总是端着,见孟昭对这个妹子颇为头疼的样子,荣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贤嫔把玩着一块白玉方糕,同样掩面轻笑,“娘娘说的是,凡事自有定数,我瞧三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有您庇佑,日后定能觅得良人。”
孟昭扶额,“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贤嫔会心一笑,“说到婚事,听说府上的二姑娘和谢阁老家的公子大定了,不日就要嫁过去了?”
如今谁人不知户部尚书谢东山深得万岁爷的倚重,各省隐田清丈、岭南授永业田的事,皆是由户部一手操办。
孟昭蛾眉一挑,贤嫔这个时候突然提及二妹的婚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面上看不出喜怒,颇有深意地看了贤嫔一眼,“妹妹的消息倒是灵通……”
就在这时,荣嫔适时插进话来,“姐姐说的是,跟二姑娘定亲的谢五公子不仅学问好,听闻还是个俊俏哥儿,若非年岁有些吃亏,万岁爷差点就点了他做探花郎。”
荣嫔是个实诚人,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孟昭自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不过……她们身为后宫女眷,拉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也就罢,理论外朝的男子就极为不妥了。
孟昭原本还带着三分笑意的眼角,随着荣嫔这话,不着痕迹地往下一压。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回石桌上。
那茶盏底座与大理石面相碰,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笃”声,在落英缤纷的凉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时间,连周遭吹过的春风都仿佛带了几分凉意。
贤嫔是个心思九曲回环的,一见孟昭这副神色,心道一声不好,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她方才提起谢家,一来自己怀有皇嗣,又觉着如今天子正倚重谢东山,想借着话头奉承皇后两句。
可她万万没想到,荣嫔这个缺心眼的,竟然顺杆爬,张口闭口就把外朝一个年轻男子的“学问”与“相貌”给夸上了。
“荣嫔妹妹整日养育大哥儿,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对外头的事难免有些道听途说。”孟昭抬眼,目光在荣嫔那张有些茫然无措的脸上淡淡扫过。
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烟火气,“朝廷取士,看的是经国大业、真才实学。至于谢五公子相貌身量如何,就不是咱们后宫妇人随意议论的了。妹妹往后还是少听些底下奴才嚼舌根的话。”
这一番话,虽是冲着荣嫔去的,可贤嫔却听明白了皇后对她的警告。
荣嫔吓得脸色一白,以为是自己触怒到皇后了,慌忙站起身来,手里还捏着帕子,局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娘娘恕罪……是嫔妾失言了,嫔妾……嫔妾绝无他意,只是前儿在宁寿宫给太后请安时,听太后提过一嘴,这才……这才顺口……”
“好了,坐下吧,没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孟昭抬了抬手,再次换上了那副端庄宽厚的面容,“本宫知道你是个实诚人的,万岁爷谒庙在即。咱们做内眷的,不求有功,安分守己便是替万岁爷分忧了。”
“是,嫔妾谨记娘娘教诲。”荣嫔大张着嘴应下,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这回是真的一句话也不敢多嚼了。
贤嫔坐在一旁,只觉得手里的那块白玉方糕沉得像块生铁。
她勉强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顺着孟昭的话头往下描补:“娘娘教训的是,是嫔妾等失了分寸。”
孟昭看着贤嫔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倒也没跟她一般见识。
贤嫔自以为怀了身孕便是这宫里的独一份。她也不想想,今日姬晟在玉津园宴请新科进士,锦衣卫和司礼监他们不知道有多少在周围盯着。
要是传出一句“后宫嫔妃评议新科探花郎相貌”的混账话,即便只是几句玩笑话,也是她的过失。
“两位妹妹明白本宫的苦心便好。”
孟昭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那一林子正放着风筝、笑闹不断的年轻姑娘们,眼神有些悠远:“春景虽好,可到底春寒料峭。咱们不如一块儿去尝尝尚膳监新制是桃花酥罢,据说还是先帝当年钻研出的方子……”
荣嫔这会子还是慌得,她连忙应下。
张嬷嬷心领神会,赶忙躬身去前头开路。
各怀心思的三个女人,在宫人们的簇拥下缓缓步下凉台。
而玉津园另一侧的春景池畔,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穿过层层桃李林传了过来,不时还伴随着新科进士们吟诗作赋的喧闹。
丝竹声渐歇,新科进士们正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方才万岁爷的点评。
姬晟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主位,手中玉扳指缓缓转动,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远处那片桃李林。
周秉忠俯身低语:“万岁爷,皇后娘娘带着贤嫔、荣嫔两位娘娘并几家的小娘子正在东边游园。”
姬晟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很快隐去。
“摆驾过去瞧瞧。”他忽然开口。
周秉忠愣了愣,随即会意,忙命人安排仪仗。
观澜轩里,孟昭正与贤嫔、荣嫔闲话家常。空气中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贤嫔低头抚着小腹,余光仍不时瞥向孟昭。
方才她险些踩了线,幸好皇后点到为止。若是传到万岁爷耳中……她不敢再想。
荣嫔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是不时想起自家的胖儿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今儿她觉的外边风大,就没带了大哥儿过来。
孟昭刚夹了一筷子粉白相间的桃花酥,耳边便听远处传来内侍压低的通传声:“万岁爷驾到——”
此时几人也顾不得品尝糕饼,几乎是同时起身,孟昭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得体的笑意,领着两人迎上前去。
“臣妾请万岁爷圣安。”
姬晟大步走来,目光先落在孟昭身上,又扫过贤嫔微微隆起的小腹,最后在荣嫔略显拘谨的脸上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