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和高官内眷们赶忙堆起满脸的笑意,纷纷低声向高台上的皇帝和两宫娘娘道喜。
姬晟冬月里才得长子,腊月里得嫡女,若除夕夜里再诊出一个龙胎来,那今年可真正是降下了泼天的福泽。
须臾,太医院轮值的两名太医诚惶诚恐地趋步进殿,跪地请安:“臣章敬、臣李诩,参见万岁爷,参见两宫皇太后。”
“行了,这些虚礼就免了。快去给贤嫔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姬晟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遵旨。”章敬赶忙起身,走到贤嫔身侧。
玉钏赶忙搬来了一张矮凳,贤嫔有些羞赧地伸出皓腕,覆上一条明黄色的丝帕。
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娘娘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章敬的脸色。
而贤嫔则半垂着眼睑,那张芙蓉面上平静如水,长睫毛微微颤动着,倒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思绪。
丝竹管弦之声早已在周秉忠的示意下悄然撤去,唯有殿角鎏金铜仙鹤口中吐出的沉水香在满殿的红烛光影里袅袅升腾。
李娘娘急切地往前倾着身子,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章敬切脉的手指。
甄娘娘则依旧端坐在凤椅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手里那串碧玉珠串转动得极慢,隔着袅袅轻烟,审视的目光在贤嫔和荣嫔脸上来回扫过。
姬晟端坐在龙椅之上,硬挺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按在龙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彰显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章敬凝神屏息,三指搭在贤嫔的寸关尺上,先是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又松了开来。
他换了另一只手反复确诊了三次,直到额角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这才收回了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央,微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意,高声道:“恭贺万岁,恭贺两宫皇太后,贤嫔娘娘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无疑,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果真?”
李娘娘面色一喜,虽然认定贤嫔八成是有了,可听到太医的话还是给她吃了一粒定心丸。
甄娘娘咳嗽了几声,而后抚掌含笑,“这是大喜事啊。”
殿内众人纷纷祝贺,“恭贺万岁,恭贺两宫皇太后,恭贺贤嫔娘娘。”
一时间,道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刚刚还凝滞的气氛,瞬间被这泼天的喜气冲得一丝不剩。
“好,好啊……”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了几句佛号,上前亲自扶起贤嫔,眼里疼爱得直冒水,“快起来,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切不可大意。你这孩子也是,自个儿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若非在席上害了喜,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去?”
贤嫔在珊瑚的搀扶下站稳,一张芙蓉面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羞怯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盈盈朝上首下拜:“是臣妾糊涂,让万岁爷和两宫娘娘操心了。全赖万岁爷洪福,两宫娘娘庇佑,这才让臣妾沾了皇后娘娘和荣嫔妹妹的喜气。”
她这话回得可谓是漂亮至极。
李娘娘慈爱地拉着贤嫔的手,“好孩子,去岁本宫允了你的,等你为万岁开枝散叶就晋你的位份。”
说罢,她又含笑望了姬晟一眼,“万岁爷,您看呢?”
九嫔之上就是四妃了,地位仅次于皇后。
姬晟深邃的黑眸落在贤嫔那不胜娇羞的脸庞上,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点了点头,“贤嫔有功,是该封赏,等她诞下皇嗣后,就晋为贤妃吧。”
贤嫔听闻万岁爷这一番话,那原本因狂喜而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的心登时微微一沉,悬在半空,一时间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
她原以为,凭着今夜除夕宴上“三喜临门”的由头,加之李娘娘亲自开口讨要,万岁爷怎么也会如当初抬举荣嫔那般,直接在年夜里给她把名分定了。
却不想,万岁爷一句话,轻飘飘地在“晋为贤妃”前头,加了个“等她诞下皇嗣”的杠子。
九嫔与四妃之间仅一步之遥,看似触手可及,却生生隔了足足十个月的怀胎之险。
更何况,这后宫里怀得上却生不下来的龙胎,还少吗?尤其是先帝时期,这些可都在前头血淋淋地摆着呢。
但这失落也不过是一瞬的事,贤嫔是个通透,知进退的。
她转瞬间便将面上的那一丝僵硬化作了深重的感激,顺着李娘娘的力道盈盈跪了下去,眼眶微红,声音里满是诚惶诚恐:“臣妾……臣妾叩谢万岁爷隆恩,谢两宫太后抬爱。臣妾微末之身,能得入宫侍奉两宫和万岁爷,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妾定当恪守本分,绝不负万岁爷与两宫娘娘的期望。”
李娘娘见状,虽然觉得姬晟稍显保守了些,不够尽兴。但顾及到皇帝的威严,且贤妃的名头到底是许下了,便也拍了拍贤嫔的手。
她笑着打起了圆场:“万岁爷这也是体恤你,不愿你在月分未足时劳累。好孩子,往后这宫里的一应吃穿用度,皆按着妃位的例紧着你,他们若敢有半点轻慢,本宫第一个不饶他。”
“太后慈爱,臣妾感激涕零。”贤嫔顺从地应着,在玉钏的搀扶下缓缓退回了席间。
看着贤嫔与荣嫔,姬晟倏的想起了赵贵人。此时此刻,大抵她还在永宁宫里抄写经文吧,心头不由生出一抹怜惜。
直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贤嫔才悄悄用帕子揩去了掌心里渗出的一层冷汗。甭管如何,今日她总算是成功将自己有身孕的消息放了出去。
荣嫔坐在她斜对面,她的目光在贤嫔微微发红的眼角扫过,又不着痕迹地移向高台上的姬晟。
“恭喜姐姐了。”荣嫔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羡慕,“姐姐必然能再为万岁爷添上一位皇子。”
贤嫔抬起眼,朝她温柔一笑:“那就承妹妹吉言了,前些日子妹妹刚为万岁爷诞下大哥儿,我也不过是沾了妹妹的喜气罢了。”
李娘娘今日心情极好,见贤嫔有了身孕,更是喜不自胜。
她亲自吩咐周秉忠去传话,让宫人把那道清蒸鲈鱼撤下去,换成温补的鸽子汤,又吩咐尚膳监在贤嫔席前多添了两样清淡小菜。
甄娘娘始终含笑不语,只偶尔与李娘娘对视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
家宴继续进行,丝竹声重新响起,只是比先前轻缓了许多。
待贤嫔回到长春宫时,已是子时过后。
殿内早已烧得暖融融的,金钏和玉钏小心翼翼地扶着贤嫔坐下,又赶紧端来温热的蜜水给她漱口。
待四下无人,贤嫔才缓缓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而她那张芙蓉面上,只剩下一片沉静与疲惫。
“娘娘……”玉钏低声问,“今夜万岁爷许了您妃位,虽说要等生产之后,可到底是给了准话。娘娘为何还……”
“还觉得不够?”贤嫔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腹部,“傻丫头,你以为我真那么在意位份吗?”
玉钏两人相视一眼,还是有些不大明白自家娘娘的意思。按着她们的意思,如今除了位份,还能有什么事能够让娘娘上心。
贤嫔垂下眼,眸光晦暗不明。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腹部,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皇后还没出月子,荣嫔又是个不得圣心的,永宁宫那位说不得就借着机会又跳出来了。”
若是贤嫔不提,两人几乎快忘了永宁宫里的赵贵人了。
“不能吧……赵贵人已经被降位了,如今您又身怀有孕,娘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贤嫔闻言,轻轻摇头,唇边那抹浅笑里带着一丝讥诮。
“降位?”她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万岁爷暂时降她的位份,只不过是为了堵太后和荣嫔的口罢了。你们跟在本宫身边这么久,还看不透吗?”
说到这里,贤嫔暗自思忖:康嫔作死,害得赵氏差点做了她的替死鬼,最后真相大白后,保不齐万岁爷就对她愧疚和怜惜。
玉钏忍不住低声道:“可如今娘娘有了身孕,又得了万岁爷亲口许下的妃位……赵贵人再有手段,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吧?”
贤嫔睁开眼,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以为后宫的争斗只看一时得失?”
她知道,荣嫔虽生了皇长子,可她性子绵软,又不得圣心,撑不起场面。等皇后出月子,就更没什么存在感了。慈懿娘娘如今只管含饴弄孙,前朝和后宫的事情早就撂挑子了,如今真正能左右后宫的,说到底还不是要看慈圣娘娘和万岁爷的心思。
贤嫔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而万岁爷……他对赵氏的荣宠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当初若非慈懿娘娘拦着,说不得就该她入主中宫了。”
两人的脸色不由一变,这件事她们自然也听说过。
贤嫔见两人脸色微变,唇边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却并无多少笑意。
“你们记着……”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在宫里,从来没有彻底失势这一说。只有一时得意与蛰伏待发,她可比康嫔难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