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更有分量的声音响起:“我回来了。”
像深夜电台不急不缓的调子,慵懒的从容的,听起来就很金贵的声音。
苏弥脊背一僵。
她跟着其他人转身,她的动作显得无比僵硬而缓慢。
目光带着试探和生怯望过去,他的变化很大,以前还是一副清隽少年模样,如今已是一副成熟男人的做派,穿着剪裁合体的昂贵黑色系西装,大背头,脸部轮廓凌厉,神情依然冷和疏离,黑曜石般的眸子带来的压迫感更盛,是那种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感觉。
他的视线没有具体地落在某个人身上,迈着优越的长腿走了过来。
苏弥很快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老太太激动坏了,持着拐杖走上去迎接,差的没摔倒:“烬儿!我的大孙子!”
“奶奶,你当心点。”岑烬扶住她,目光掠过周娴和岑璟元,点了点头,然后不经意地瞥了眼旁边垂着脑袋,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那抹倩影,黑曜石般的眸子看似波澜不惊的。
几分钟后,原木餐桌上摆着一道道精致摆盘的美味佳肴。
难得聚在一起,老太太也不管什么食不言的礼仪,着急询问起来。
“烬儿,这次回国就不走了吧?”佩兰看着岑烬:“你已经快二十七了,也该回归岑氏,帮帮你二叔了。”
岑璟元笑了下:“是啊,我可是天天盼着你回国。”
岑烬也不管他们有多急切,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拂了他们的好意:“我暂时没有回归岑氏的计划。”
这一听,一个个都不淡定了,周娴也皱起了眉头:“你这几年待在国外都在做什么?一点消息也没透露出来,前年就博士毕业了,为什么还不打算回国?”
当初催着人出国,这下好了,不肯回来了。
岑烬手指搭在餐桌上上,指间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充耳不闻的姿态。
以前就很难管,现在主意更大了,更是油盐不进了。
周娴叹了口气。
“难不成是舍不得你那个演员女友?”佩兰拧眉:“你跟她也谈了五六年了,到了这个阶段,也是时候断了。”
苏弥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手放在桌子底下,不知不觉已经绞在一块。
谈了五六年的演员女友?这是又换了一个了。
五六年,还挺长情的。
岑烬的座位在她的右手边,左手抬起轻搭在桌面上轻敲桌面时,袖口往后露出了那串沉香手串。
七年了,他还戴着。
苏弥心里划过微妙的情绪,就在下一秒,听到他用笃定的语气反驳佩兰:“断不了。”
佩兰脸色更严肃了:“你就那么喜欢她?”
岑烬扯了下唇,没有回应。
像一个沉迷美色的昏君。
岑璟元不由开口:“好了妈,岑烬没回来的时候你天天盼着,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就别在这念叨了。”
“我也不怕你嫌我啰嗦,但如今你已经这个年纪,应该知道分寸,你跟那个演员,不要陷入太深,免得最后难收场。”
佩兰叹了口气,如今她的身体大不如前,凭着药物苟活着,也操心不来太多的事情。
周娴坐在岑烬和苏弥对面,自从两人坐下后,她就似有若无地观察这两个人。
自从进门后,岑烬和苏弥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交流过。
果然,七年的时间足以让再深刻的感情都变淡,更何况岑烬身边一直都有那个叫虞清的大明星陪着。
他对苏弥应该早就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了吧?
她目光落在苏弥身上,忽而开口:“苏弥呢?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谈恋爱了没有?”
苏弥完全没想到会被叫到,“我……”
不知道为何,她竟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没有谈过恋爱这件事。
周娴迫不及待地开口:“如果没有男朋友,我给你介绍一个,现在圈子里适龄的优质男孩不少,虽然你无父无母家世一般,但有岑家出面撮合,条件不会差。”
苏弥咬了咬唇:“不用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旁边岑烬敲击桌面的手顿了顿,眼里的暗光冷了几分。
周娴意外:“这样啊,那挺好的。”
佩兰好奇起来:“丫头,你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好吗?”
苏弥心里纠结成了一团,她就是不想周娴给自己介绍对象才胡诌了一个,具体是什么样还没想好。
“挺好的,等有机会了,我领过来给你们见见。”
岑璟元笑道:“那二叔得好好给你把关了。”
苏弥点了点头:“好的。”
终于开始安静地吃起东西来。
佩兰看着几乎零交流的苏弥和岑烬,若有所思。
不一会,她目光分别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语重心长地说:“烬儿,小弥,虽然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做过一段时间兄妹,希望你们以后依然和睦相处,手足情深。”
这句话来得突然,苏弥愣了下,下意识瞥了眼旁边的男人。
岑烬忽而嗤了声,表情很冷,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手足情深?不要玷污这个词了。”
苏弥错愕了一瞬。
现如今,“兄妹”这个词对他而言都是禁语了吧。
在坐的几个人都心照不宣。
尤其是佩兰,苏弥不是岑璟辉亲生女儿的事一直将岑烬蒙在鼓里,本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如今炸弹已引爆威力自然不小。
从两人坐到一块互不关心的氛围就能感受得出来,双方都耿耿于怀这件事。
尤其是作为被欺骗一方的岑烬。
但佩兰并不想看到昔日手足情深的兄妹变得反目和冷眼相待。
她如今老了,没有几日盼头,只想看着子孙承欢膝下阖家团圆的安享晚年。
只要苏弥好了,将来下去之后见了岑璟辉,她也知道该如何交代。
所以她刚刚才会特意提那么一句。
“好了,兄妹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吃完饭之后,你送送你妹妹。”
有些话总是要说开的。
苏弥听完连忙摆手想要拒绝。
她心想岑烬应该也是不愿意的。
他心里肯定恨透了自己。
话还没说出来,岑烬忽然偏头看向了他,似笑非笑的:“好啊。”
看到他这个笑,苏弥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可没忘记,当年挂断电话之前,他警告的那句:“你最好不要再让我逮着你。”
她不由咽了口唾液,顿时如坐针毡。
饭后,苏弥和老太太叙了会儿旧,岑烬和岑璟周娴元坐到一旁聊事业上的事。
老太太这两年频繁住院休养,身体撑不了多久,晚上八点,就让他们都各自回去,自己也回房休息。
岑璟元看向岑烬:“小弥就交给你了,我送你回去。”
“好。”
岑璟元和周娴先行一步走了出去。
从四合院出来,苏弥看着走在前面的岑烬,笔挺的背影,双手垂在两侧,两条腿修长笔直,27 岁的岑烬,举手投足间释放着禁欲系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叫人难以接近。
苏弥内心忐忑,知道他肯定会找自己算账,心情跟走钢丝一样悬在半空中。
当年的事情论起来横竖都是她理亏,她犯了错骗了人。
岑烬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错,还一次次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苏弥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今晚在餐桌上,他几次平摊着掌心,她看到了他掌心那道疤痕还没有完全褪去,大概一辈子也消不了了。
那是为了救她留下的。
苏弥良心受到了谴责。
她告诉自己:苏弥,你才是做错事的人,岑烬没欠你什么,是你欠他的。
她深吸了口气,小步跑上前去,轻轻拉了下他的小拇指,弱弱地喊了声:“哥。”
因为她这个触碰,岑烬身体僵了一下。
他停了下来,侧身看向她,敛着眉,左眼尾处那颗红痣带着嘲弄:“我算你哪门子的哥哥,你这么叫不心虚吗?”
苏弥睫毛颤了颤,怎么不心虚呢。
可是理亏的人,脸皮不再厚一点,能怎么办?
她郑重其事地说:“不管你怎么想,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哥哥,我很尊敬您。”
亲哥哥,您?
岑烬气笑了。
胸腔鼓鼓的,好像被人拿着锤子敲打一样。
他黑眸盯着她,薄唇轻启:“但我可一点都不想拿你当妹妹。”
苏弥沮丧地垂下眼眸。
他一定讨厌极了她。
大概永远也回不到从前,被哥哥护着,宠爱着的日子了。
都是她咎由自取。
曾经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心里头升起一丝烦躁。
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发现被她紧紧抓着不放,皱眉警告:“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