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妙脸色一天比一天黑。
她倒也不是真对小孩子心怀芥蒂，只是大师兄的目光分给旁人时，不再独独落在自己身上，心底那股嫉妒便疯狂滋长。
宛如被妻子抛弃的怨夫，满心郁结，却得不到妻子的半分关注。
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云栖糯洗完澡钻进被窝，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热气，苏妙妙忽然翻身压住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幽沉，声音低沉阴冷：
“糯儿。”
她的脸靠的太近，再低头靠近一点便能吻上了，滚烫的气息浮过云栖糯的红通通的脸，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心脏扑通扑通的，结结巴巴道：“姐，姐，怎么了？”
“为什么不黏着姐姐了？”
苏妙妙眸色昏暗修长的指尖轻轻握住他脆弱白嫩的脖颈，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云栖糯被她掐得浑身一颤，桃花眼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长长的睫毛微湿，声音软软腻腻的：“黏的呀～”
“小骗子。”
苏妙妙轻俯下身，温热的唇在他软乎乎的脸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唇齿松开留下浅浅的牙印。
小师妹眼底浮起阴暗的占有欲，她要在大师兄身上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烙印。
“你是我的。”
云栖糯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牙印，瞪圆一双眼睛呆呆望着她，脑袋晕乎乎的，乖乖点头：“嗯，我是姐姐的……”
苏妙妙满意了，便就势压在他身上，鼻尖埋进他的胸前，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大师兄满身都是她的气息，闭上眼睛。
云栖糯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小手使劲推了推身上的人，小声道：“姐姐，你好重，糯儿快喘不过气了。”
“惩罚。”
小师妹慵懒道。
呜～
云栖糯垂着眼看向身上的小师妹，腮帮子鼓鼓的，眼底委屈，觉得姐姐可恶极了，惹到我，你算是惹到毛绒绒了，只能憋屈的睡觉。
待到云栖糯沉沉睡熟，苏妙妙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睁开眼，撑起身，目光牢牢盯着大师兄委屈的小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漂亮的小脸。
再等等，等到大师兄及冠之时，便可以成亲了。
第14章
云栖糯十八岁那年， 大爷在一个清寂的夜晚安静地离开了。
明明昨晚大爷还和云栖糯约定去抓鱼吃，他还笑话云栖糯长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也没变， 还是那么贪吃。
谁能想到呢，那竟是他留在世间上的最后一句话。
大爷是在睡梦中走的， 并不痛苦， 面容安详，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做了一场美好， 不愿再醒来的梦。
大娘守在他的床边，枯瘦的手握着他已经冰凉僵硬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指腹触到那些粗糙的老茧，她神色柔和， 眼底是融融的爱意， 这双手牵着她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从青丝走到白头。
她轻轻抚过丈夫苍老的面容， 起身去院子里打水给他细细擦拭身子， 又取出一身崭新衣衫，那是她心疼他熬了好几个晚上缝制的，大爷却一直舍不得穿。
如今， 也好叫他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离去。
做完这一切，大娘才直起腰， 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 然后迈开步子， 走出门去，去告知苏妙妙和云栖糯。
苏妙妙和云栖糯得知大爷离开的消息，连忙冲过来。
云栖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胡乱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路上还差点摔倒，还是苏妙妙眼疾手快扶住他才避免。
“爷爷……”
他扶着门框，望向屋内静静躺卧在床上的老人，声音发颤。
云栖糯踉跄着扑过去，双膝重重磕坚硬的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痛，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跪在床前，紧紧握住大爷冰冷的手，把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像珍珠一样断断续续砸在被褥上，洇出点点滴滴的圆。
他从小没有父母，是大爷大娘给了他缺失的亲情，在他心里，大爷早就是他的父亲了。
“糯儿，不哭，不哭。”
大娘温柔地抚着他的头顶，宽大的掌心很温暖，声音轻柔：
“你爷爷他啊，先去找你弟弟去了。”
大娘眉眼弯弯，回忆着：“他生前最害怕你哭了，你一哭他就没招了，抓耳挠腮的，总是做鬼脸逗你开心。”
“婶婶，我好害怕……”
云栖糯紧紧抱住大娘瘦小的身体，声音破碎。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人终有一死，可当死亡真真切切地夺走一个至亲之人时，那种痛远比想象中更沉重，更无力，他害怕大娘也会在某一天安静地睡去，然后像爷爷一样，再也叫不醒。
苏妙妙看着大师兄伤心欲绝的模样，对她而言，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可对大师兄来说，这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为什么，她的心也会这么痛呢。
苏妙妙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揽住云栖糯的肩膀，将他和大娘一并拥入怀中，她的声音温和沉稳：
“别怕。”
“爷爷只是先去另一个世界等我们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云栖糯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她，湿漉漉的睫毛下那双眼眸红得像小兔子：“我……”
“糯儿啊”，大娘低下头来，目光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阳，粗糙的手轻轻拭去他的泪水，“你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拉起苏妙妙的手，又拉起云栖糯的手，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目光柔和：“人终有一死，可终有一日，我们还会再度相逢。”
“离开不是结束，遗忘才是。”
“就让你爷爷好好安息吧。”
接下来的几日，苏妙妙和云栖糯料理后事，在院子里支起灵堂，白色的孝布挂在门框两边，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他们在灵前守了整整三夜，大娘怎么劝都没用，他们将大爷妥善安葬，选在离他孩子最近的地方。
云栖糯请俯下身放下手中的白茅，轻摆放在大爷和他孩子的墓碑之前。
爷爷，再见，愿你能够和你的孩子重逢。
轻柔的风吹起他柔软的墨发，像无声的回应。
＊
大爷走后，大娘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这些年来她本就因为丧子之痛伤了根基，全靠大爷的陪伴撑着，如今大爷一走，她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不到半年，大娘也追随大爷去了。
大娘死前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抚过云栖糯渐渐长开，越来越娇俏的脸，虚弱又遗憾：“大娘多想亲眼见你成婚，只可惜，我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婶婶，”云栖糯的鼻尖一酸，眼眶湿润，蹭了蹭她温柔的手，哽咽道：“糯儿成亲那日，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好……这样就好。”
心愿已了，她慢慢阖上眼安心去了。
这一次，云栖糯没有像上次那样嚎啕大哭，他跪在大娘的床前，腰背挺得笔直，默默伏下身磕了三个响头。
苏妙妙陪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跪下，同样磕了三个响头。
在他们看不见地方，大爷牵着儿子的小手在奈何桥等候，看见大娘缓缓走来，眉眼间都是笑意，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从此再无别离。
*
处理完大娘的丧事后，云栖糯沉默了不少。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活泼，也不再像只小尾巴似的粘着苏妙妙，就连他的小跟班林清雪兴冲冲地跑来找他玩，他都没心情陪她，他眼眶泛红望着隔壁那个永远也不会有人再打开门笑嘻嘻让他进来。
晚上，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苏妙妙躺在他身边，伸手一下一下轻柔的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幼兽。
他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了好久，温热的泪顺着她的锁骨一直往下流。
苏妙妙收拢手臂，将他紧紧圈进怀里，她知道，消化这份悲伤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也许连他自己都以为过不去了。
但没有关系。
她愿意等。
【作者有话说】
离开不是结束，遗忘才是。（来着dy）
碎碎念：写这章的时候，想起了我外公，我和我外公不是很亲，我外公离去的时候，我还小不懂得为什么我的母亲会那么悲伤，长大后慢慢理解了，但很少有人提起外公，就好像这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人，我其实也很迷茫，我不理解，为什么人死后，不留点东西留念呢，外公除了照片，衣服什么的要么烧了要么丢了（刷到dy上这句话真让我emo了不少，我开始思考假如有一天我离去，我希望我的父母能留着我的东西，而不是烧了它们和丢掉他们）
第15章
两年后， 云栖糯慢慢走出了悲伤的阴霾。
二十岁的他长开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出落得愈发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