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心悦之人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更惊奇，是什么能让沉眠之人死而复生。
*
干净整洁的室内，顾衡递过一条浴巾，在唐梦面前坐下，并未说话。
死而复生……
他亲眼所见，唐梦的身体被推入火葬场，骨灰扬于大海。
但他又确信眼前这个容貌姣好的女子是唐梦。
而对面，唐梦亦不知该从何说起，并且……顾衡表现得太过平静，好像他并不奇怪为什么唐梦死而复生。
这太奇怪了。
他们就在这沉默中对视良久。
不该是这样的氛围。
唐梦摩挲着玻璃杯，她张了张嘴：“我……”
“你……”
顾衡与她同时开口，附而移开视线，垂眼看着玻璃杯中平静的水面，“你先说吧。”
唐梦深吸一口气，“顾衡，我……我已经死了，放下吧。”
在死神水镜前，唐梦看到顾衡十年如一日地去看她，每日为她送上一束她最爱的风信子。
正如死神所说，人间确实有人在思念着她。
但她死了就是死了。
这没什么可遗憾或回望的，唐梦借此机会只想好好和顾衡道别。
他们二人本就不应纠葛在一起。
就如，她在百年后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被篡改、被掩盖过；有一个身影在她的世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顾衡不容忽视的身影。
这不对。
唐梦垂下眼眸，不再看顾衡。
顾衡明显一愣，他看了唐梦良久。
幼时惊鸿一眼深深刻印在心间，往后的陪伴与思念已然成了执念。
即便，那执念并不光明。
他没想到他们二人再见面时，唐梦脱口而出的话竟是这么一句“放下”。
顾衡轻笑一声，那笑声意味不明，似嗤笑又包含着不易察觉的孤傲。
“唐梦。”
顾衡缓缓倾身，唤着唐梦。
唐梦不明所以抬眼，却见眼前顾衡的模样却是那么陌生。
“唐梦。”
顾衡手指贴在唐梦的脸侧，慢慢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你还是那么善良。”
顾衡的表情隐在阴影中，令人琢磨不清。
唐梦没被人这么紧固着下巴……好吧，有一个人，她只被菲利斯这样弄过。
但她并不讨厌菲利斯那么做。
这与顾衡所做的有这本质区别。
比如动作、比如眼神。
唐梦拧着眉，试图挣脱这种不舒服的紧固。
换作以往，她大概不会生出厌恶的情感。
而今她做不到了。
这大概从重逢开始，从她在混乱中明白她对顾衡的感情不是喜欢、不是爱，从她刚刚发现顾衡……不是人类开始。
被红线串起的骨石手链一直在隐隐发烫。
她在某日夜晚研究过这串骨石是干什么的。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但就在刚才，似有一股神秘力量指引，她突然就懂了骨链发烫的意思。
那是对危险的警觉，更是恶魔对天敌靠近的警示。
顾衡不是普通人类。
这个念头在唐梦脑中刚刚冒出，顾衡便逼近她。
顾衡看出唐梦的反抗，却还像正常人般自顾自说着，“你的善良救了我，却也毁了我。”
顾衡从诞生起便对毁灭地狱有着天然的、不可磨灭的执着。
他明白，这是世界意志对他的期许。但祂给了他这样的思想，去没有给他与之匹敌的实力。
他执着于修炼，不惜因此入魔；又在修炼中被七罪之人暗算，重伤坠入人间。
由此，他遇到了唐梦。
“我在人间的数十年，每一日都在想你。”顾衡眼神下撇，看见唐梦腕处若隐若现的红线和那个材质奇怪的白玉手环，“我在想，你是世界给我的礼物，亦是世界送予我可以讨伐地狱的契机。” ？！什么意思？
唐梦挣扎着，体内那缕魔气惴惴不安，却被一股强大而神秘的力量禁锢无法释放出来。
“我看见了你注定凄苦的人生，看见了你不完美的家庭，亦看见了你千疮百孔、时时沁血的内心以及会被菲利斯的爱意填满的充满力量的世界。”
顾衡就在这样的挣扎中伸手将白玉手环摘下，在唐梦震惊的眼神中对着虚空将手环向上一抛。
艾米莉被当空套住。
艾米莉对着顾衡呲牙，逐渐显露出恶魔本相：“天、天神！不——你是背信弃义的恶神！！”
这个白玉手环是专门惩治恶魔的天国灵器。被这么禁锢着，艾米莉并不好受。但她依旧不屈地挣扎着。
难怪她这次跑来人间是那么轻易，难怪所谓大祭司会预言唐梦的到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地狱置于死地。
她要回到地狱告诉父亲母亲他们被算计了，安黛贝尔背叛了地狱；她要告诉地狱之主地狱劫难是被人刻意为之……还有她的姐姐，莉莉丝与唐梦有着命运般不可分割的联系。
是所谓公平的天神骗了恶魔一族。
但顾衡并没有给她机会。
白玉手环骤然收紧，一片血雾乍然散开。
血腥味充斥在唐梦鼻息间。
顾衡看着呆愣的唐梦，轻笑道：“不要害怕，唐梦。”
“我因你而存在于这个世界，我也只是借着你的世界向地狱布下了一个小小的陷阱。”
怎么能不怕呢？
唐梦眨眨眼，而后猛然挣扎起来。
顾衡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他已然与年少时那个会哄她开心的顾衡不同了。
又或许，那个样子只是顾衡费尽心思装出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直在唐梦脑中盘旋。
但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离开顾衡半步。
顾衡攥得很紧。
他用尽温柔的语气将话说尽，“不要害怕。”
“如果你是担心那只恶魔，”他顿了顿，弯着眼，“她并没有死。”
“我只是送她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顾衡变了模样，洁白的羽毛在他背后展开，宛若天使。
唐梦却觉得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不见人的泥泞黑暗。
是背离世界意志的堕魔。
顾衡一步步将唐梦带到落地窗前，与她并肩看向悬在高空的明月。
如此平静，如此美好。
好像他们只是一对没有任何争吵的情侣，在夜色下闲情赏月。
可透过月亮，看到的却是地狱同样祥和的景色，是高峰之上，仰望人间的黑影。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透明玻璃上描摹着月亮。
“地狱不该存在于世，世界意志让你我相遇，这便是祂给我的机会。”
“我们在地狱消失后，重新开始。”
唐梦无法挣脱，她紧抿着唇没有回应，眼睛却死死盯着月亮。
“未来的地狱之主对那个独来独往的人类少女一见钟情。已然触犯了地狱第一禁律。”
顾衡怜悯般看向月亮那端。
唐梦睁着眼，眼里已经不自觉落下。
“不仅如此，为了那个少女，他用尽半数魔力为她重塑身体，让她能够以人类之躯在地狱行走。这无疑触犯了地狱最严重禁律。”
顾衡低头抹去唐梦的泪水，明知故问，“你说，这么深爱着你的地狱之主，为什么从不与你说呢？”
因为固执的地狱恶魔看见了他们曾亲密无间，由此产生了误会却不知探查真相。
因为早已失去善良的天神略施小计替换了他们的人生，骗过了被爱情蒙蔽双眼的恶魔。
唐梦闭上眼，终于在复杂感情中不合时宜想——
她与菲利斯还从未好好聊过。
顾衡还说着话。
但唐梦已然听不进去了，她不敢相信自己是一切的源头，她要想办法阻止灾难发生。
思绪飞快转着，但就在此刻，她突然觉得浑身疲软。眨眼间，唐梦呼吸一滞，瘫软在顾衡怀中。
“爱真是难以理解情感。”顾衡拦腰将唐梦抱起。
就如，他不懂，明明从一开始他就在利用唐梦去瓦解地狱，却在这之中会化作人形闯进她的生活，会不自觉流露出对她的关爱……
尽管这些细微的变化亦在他的计划中。
但感情却并非如此。
他产生了意料之外的情绪，在人类眼中，那叫作喜欢。
顾衡将唐梦放在柔软的床上，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他可以改变她的记忆一次，就能改变第二次。
有关菲利斯的记忆就应该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有关他的记忆会被重新篡改，待一切结束，他们将恢复到以往，亦会重新开始。
第16章 年少时（上）
◎入室抢劫般的初见◎
唐梦昏昏沉沉陷在梦中。
梦里雾蒙蒙看不清前路， 直到远处出现光亮，她不受控制地想要追寻，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将她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