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面小姨就和她叨叨程呈如何如何的不省心,“你看看,回国了往你那里躲,不知道回他那个死爹家,本来就快不记得他这个在国外的儿子了,回国还不赶紧去混个脸熟。”
“男人对孩子天生就没什么感情,要不是冠姓权给他们强行附加了责任感,这帮没心没肺的说不准哪天就会忘了自己还有孩子。”
“所以当初我们已经吵得天翻地覆了,我还是坚持让程呈跟他死爹姓,你知道这种所谓的能有人传宗接代的冠姓权,是唯一能让男人稍微有点良心,对子女负起责任的方式。”
小姨骂完负心男,又怜爱地揽住覃音的手臂,“当年你妈妈临走前非要给你改母姓,我是不愿意的,怎么劝她都不听。”
“你看……”未尽的话化为浓浓的叹息,覃音知道她想说什么,想说她改了姓后,爸爸那边对她也就淡了。
小姨啧啧两声,随意扯过一件衣服,和覃音传授经验:“我今天把你叫出来也想和你聊聊,你也大了,我听说你爸最近在接触香港那边的家族信托,估计准备着手准备财产分配的事。音音啊,见面三分情嘛,你和他多走动走动,他总不会不管你这个女儿的,女孩子一个人拼闯多累啊。”
总有八方消息的小姨嘻嘻笑着拉过覃音低声叮嘱:“这是实打实的钱,能多为自己争取为什么不呢?可不要和你妈妈一样气性大,为了争一口气离婚时连财产都不要他的。做人还是心宽一点、看开了才行呢,该属于我们的凭什么让给别人?你妈妈当年但凡和我一样没心没肺的,也不至于……”
说完又哼了一声:“我可不想程家的家产都被别人分走,程呈不懂事,你得帮着小姨多劝劝他。”
覃音应着,手机震动。
荣清:「刚和知行沟通工作的事,听她语气喝了酒?」
她低头打字:「是,喝得不多。」
心里腹诽,上司还要管人家周末喝不喝酒的呀。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回,「你也喝了酒的话,需要去接你吗?」
覃音没喝酒,可看到蹦出来的这几个字,又一次晕乎乎。
小姨拿起一条裙子,“音音,这个好看吗?哎呀你不要看手机,陪我逛街。”
覃音快步走过来,把手机扔进包里。
荣清看着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许久也没看到新消息蹦出来。
“男朋友呀?”小姨瞄她一眼。
母子俩的八卦是如出一辙的,覃音哪敢透露一丁点儿。
立马摇头,“没有没有,工作上的事。”
嘴角僵硬道:“我哪有时间找男朋友。”
“可以找了啊,不结婚也谈谈恋爱,我们音音这身材脸蛋儿,白放着太可惜了。”小姨刚说完又表情严肃,“也不对,就没几个能配得上你的男人。咱们覃家女孩子太容易被渣男骗,你可要吸取你妈妈和我的教训,不能随随便便被男人骗走。”
“端得起,拿得住。真遇上了也要晾一晾,男人骨子里的臭德行就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覃音心虚极了,余光瞄向包里的手机。
她刚刚没回消息,一是因为小姨的呼唤,二……真的是突发奇想的,故意先不回。
荣清那话,是误会自己也喝酒了。
一次两次地为她买单,高频次的聊天。她想,自己的感受一定不是单方面的。
是不是可以再大胆一点去确认,去推进那个逐渐清晰的东西……
她仿佛看见有绚烂无比的云雾将前方的路包裹着,朦胧浪漫,神秘莫测。
而藏在其中不知其形的物体,剧烈震动着,带着她的心跳声与之同频,几乎呼之欲出。
覃音和小姨一起吃了饭才回家,停好车,望一眼身侧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就想起荣清昨晚忽然出现在车窗前的情景。
随机播放的歌忽然唱到:“一双眼睛追着你乱跑,一颗心早已经准备好”。
本无心听歌的人,突然抓取到强行钻进耳朵的歌词……
黑暗之处,红晕悄然爬升,恰如前两日被无数人留恋的火烧云晚霞。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灌进一湖秋水,清亮动人,在暗夜中晃着潋滟水波。
当然她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覃音小心翼翼地出电梯、按密码的时候,身后不远处的门咔哒打开。
声音很轻,可就是准确无误地传到她耳朵里,放大、在她体内回声筒一样传播。
“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轻声回应:“嗯。”
嗓子被紧张裹挟,说话的声音都不像自己了。
荣清已经越过两边的分界线,人高马大地入侵她的地盘。
他胳膊一伸,被冰箱冷藏物品挤满的袋子,触及空气中的高温,袋子上生出无数细密水滴。
若有似无地贴在覃音的皮肤上。激起她小臂上一片鸡皮疙瘩。
“买多了水果。”荣清仔细观察着覃音的状态,面颊坨红一片。
后来他向任知行确认的时候,不是说她没喝酒吗?
难道晚上喝了酒?
他疑窦丛生,晚上她还有约?和谁?
也很想问一下为什么没回他的消息。
可叹息与猜测都藏在喉间,把自己憋得声音沙哑: “还有你喜欢喝的酸奶。”
覃音疑惑回头,明明告诉他不需要带东西的不是吗?
但看到男人微低着头,身体俯身向她,走廊上的顶灯被他挡住,只看得到昏暗光线下他凝视自己时深邃的眸子。
极近的压迫感让覃音无力应对,只想逃离。
客气话都不会说,抢一般拎过来,“好的。”
在她要关门之前,荣清大跨步走过来,手握在外侧的门把手上,慢条斯理地止住她的动作。
她人影藏在屋里的黑暗中,光线跃过他的身形,再落到她身上。
半明半暗,她似乎紧张地咬紧了唇,然后盯他一眼。
……可爱极了。
荣清种种情绪灰飞烟灭,在她眼睛一睁一眨、一挑一望间,心思再也憋不住。
握着门把的手攥紧,“明天要是在家的话,我帮你把窗帘装上?”
覃音思考几秒,“好。”
“嗯,那我等你消息。”他又低头,更近地看她,带着些许笑意:“没喝酒吧?”
覃音摇头。
荣清这才退后一步,唇角一直勾着:“晚安。”
“晚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覃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提着袋子一路快走进去,躲进了卧室。
这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就是,他的眼神像有钩子一样,把她钩住后死盯着她不放。
不过就是,他们之间突然涌入了陌生的空气,这个来历不明的物质让人神经质,呼吸紊乱、肢体发烫。
荣清也变得奇奇怪怪的,离她好近,还一直对她笑。
覃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后知后觉自己提着荣清给的酸奶和水果一路跑进了卧室里。
真是有够丢脸的。
她十分嫌弃自己,轻啧一声又转身回了厨房,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归纳。
想着要给荣清发一句谢谢,可打开对话框,看到之前的内容,心跳又一次在五线谱上乱蹦跶起来。
一切都乱了套了。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怎么会是这么个发展方式?!
还是说男女在逐渐熟悉的阶段,都会经历这种兵荒马乱、无力掌控节奏的时候?
算了。
明天当面感谢也行。她望一眼数量颇多的水果和酸奶,想着明天可以做成水果酸奶招待他。
忙活一天下来,本该疲惫至极,但极度亢奋的大脑皮层让覃音清醒到夜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明天荣清要来给她装窗帘,越睡不着就越急躁,她不想顶着睡眠不足的黄脸颊面对他,总不能为了装个窗帘还要化妆吧?
最近皮肤状态不好,今天上妆时候都卡粉了,也不知道刚刚荣清盯着自己看有没有发现。
思绪乱飞,无法控制。
覃音气愤至极,无可奈何之下翻箱倒柜找出国时候买的褪黑素。
大概率已经过期,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后来覃音沉沉睡去,竟然一觉睡到了周日近十一点。
醒来时脑子比平时慢了半拍,昨夜睡前的紧张期待、小鹿乱撞之感慢慢回溯,覃音轻叫一声,裹着被子双腿乱蹬。
把自己裹成蚕蛹一样,又忽然平躺着不动。
好半天被子里才慢悠悠钻出一颗脑袋来,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她大口呼吸、用力吹气。
露出已经不能用艳红来形容的脸庞——那是调色盘各种红调混在一起的极艳之色。
嘴角翘起来,越咧越开,直到耳根子都被扯得有些酸痛,身上几乎冒汗。
这才慢悠悠拿过手机,通知栏中映入眼帘的是来自思漾……与荣清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