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7.29我感觉是当作家人一样的爱,才会想使对方安安静静陪伴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第173章 乞怜
自领事堂离开后, 青绵婴去弟子食堂用饭。
食堂人不多,她一人坐一桌,慢慢品味这似乎几百年都未变过味道的菜肴。正午, 她独自御剑下山,落地后穿过往来人群, 前往中州仙盟旧址。
玉锦常和她一起在阙府,在宗门时皮囊腐坏得快,若跟着她离开前往更远的地方, 皮囊即损坏得更快,青绵婴抱着嘤嘤抽泣的玉锦好一顿哄才得了独自外出的机会。
仙盟旧址被阙玉锦设下一层层禁制,大门口, 青绵婴抬手施法, 学着阙玉锦那日开结界用的术法,顺利开结界进入。
迎面扑过来一股浓怨, 踏进屋门, 正午炽烈的太阳骤然昏暗,空气中冒着一股阴寒,这一切在阙玉锦身边时感受不明,大概魂魄们更恨阙玉锦, 更多去缠着他了, 因此时唯有青绵婴, 所以滔天怨气全冲着她。
青绵婴面色如常,恍若未觉, 封锁结界后往院内走去,绕过前面一个院子,中间是宏伟威严、水晶质感的大殿,大殿宽阔, 环形摆着十数张宝座,装横华丽,但一切都空空荡荡的,甚至落了灰,结了蛛网。
大殿后的“后花园”是被芥子石扩展后的万千座坟茔。
魂魄们不断推搡着青绵婴向前,带着她往墓地走,一股股乌黑显化的气不断攀附在她身上吸取活人的气息。
一群死后丧失理智的怨鬼。
青绵婴想到他们生前一个个亦是光华无限、满腹傲气的人,现今魂魄残缺,乱七八糟一团团交揉在一起,只能发出“嘶嘶”、“吼吼”之类的鬼叫,鬼哭狼嚎。
不得安息,很痛苦吧?
青绵婴走过一个个墓碑前,凭人名回忆相识故人的生平。
墓碑排布有序,这儿是散修一片,那里是刘家,沈家,花家……一片家族墓地中,墓碑是由年长向年幼排列,青绵婴找人,只需循着家族和年岁找过去,一切清晰明了。
她关注到衡赪宗旧掌门继坤为万墓之首,墓碑上刻着其生平——
继坤出生于一个早已经泯灭的小村落,起初是普通三灵根资质,寻仙问道,从散修成为衡赪宗外门弟子,又从外门进入内门,拜昔年掌门为师,后继承衣钵担任第一宗门之掌门。
继坤为旧魔神之师,诸多飞升仙人之师,是数千年修仙界受人敬仰的存在……如何波澜壮阔一生,死于龟缩不战时,神明阙玉锦的手下。
【掌门,为何你还在这里?】
【你……】
青绵婴看见残魂记忆,一间漆黑的屋子里,继坤踌躇几圈,终于想从地道的传送阵离开,踏入阵法,阵法却迟迟没有启动,继坤检查阵法谬误,几瞬息间急得满头是汗。
忽然,阙玉锦的声音那般问他。
继坤抬头,看见阙玉锦从阴影中走出,神色晦暗不明,唯有眼睛明亮,眼睛中是一种“终于抓到你了”的愉悦情绪。
【你……】继坤震惊。
这是他生前最后一眼,阙玉锦甚至一句解释的话都没听人说完,就动手了。
数百年前,青绵婴在妄念镜中见过,继坤做旧魔神曲欢的师父时,曾狠狠欺负过他,夺走他的魔神剑,将他分尸,血肉埋入各地,将他魂灵抛入十八炼狱折磨。
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传闻中嗜杀无度的旧魔神最终却是留了继坤苟活,大概是挂念着一点儿师徒旧恩。
阙玉锦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单凭旧魔神的赠镜之恩,也一定会杀继坤。
唉,青绵婴心里叹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曾经自己这般行事不觉得有问题,现今阙玉锦这般就感觉残暴。
她花了两个时辰,未找到她要找的人,趁着日暮前赶回去,在日落的最后去拜访厉丰渊。
一入屋,青绵婴未在椅凳坐下,扶着桌面,抓紧时间问厉丰渊:“我没在仙盟旧址找到枝运,请问枝运如何了?”
阙玉锦也和孙枝运有怨,青绵婴很担心她。
厉丰渊看她神色焦急,直接道:“没死,飞升了。”
“飞升?”
厉丰渊看懂她的疑惑,答道:“以仙身飞升,昔年你把内丹交由孙道友保管,后来阙玉锦去找她讨要内丹,以自己的内丹同她换了你的内丹,孙道友后来来找过我,说她几百年前就占卜出她有一道机缘在阙玉锦身上,没想到最终是这样的机缘。”
孙枝运旧友少,实在想叹这唏嘘之事,拎着酒去找战事时忙碌的厉丰渊,在一个寂静、远远地冒着硝烟的夜晚,和他感怀这句话。
孙枝运在他的院子里喝得烂醉,半趴在院落石桌上仰头看月光,厉丰渊只陪她坐了一会儿,又奔赴硝烟所在。
“神明的内丹帮助她涤清污秽,在战争停止之前,她即飞升了,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青绵婴松了口气,道谢后请辞。
厉丰渊问:“连盏茶也不喝吗?”
青绵婴摇头:“若是以前,我肯定喝,但是现在我喝不了了。”
青绵婴急忙离开厉丰渊住所,再晚一点儿到天黑,她一定准时遇“鬼”,说不准还连累厉丰渊一起遭殃。
厉丰渊望青绵婴背影渐离,看着桌对面的茶水凉去,方才,他同青绵婴传音道:【绵婴,我助你逃吧。】
一如二人年少时,青绵婴不自由,他即想帮她出逃。
青绵婴摇头,嘴上答复着他留茶的话,心音回道:【不用再麻烦你。】
说罢,她急急忙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厉丰渊坐在寂寥空旷的室内,整座山头只有他一人,他的父母、师长以及亲手教养长大的小徒弟均死在战争中,私情上,他似乎也该死在战争结束时,但他也想像阙玉锦等青绵婴一般等一等她,也许还能再帮她一次,理智和大义上,没死就暂且苟活吧,也许世间还有需要他的事。
待夜深人静,厉丰渊静坐,终于低垂下眼,收起待客的杯子,他想到青绵婴与阙玉锦的相处,想:如果当年的自己也足够豁出一切,是否结局会不同?
行百里,半九十,曾经年少的他已然陪少年青绵婴走了前九十里艰难的路,最后十里,却没走下去,由此遗憾多年,无法释怀。
青绵婴一回宗门里的住处就装模作样地翻看万年历,一副在认真找吉日、想婚期的模样,阙玉锦也在屋内,他没同她打招呼,她即也不理他。
阙玉锦坐另一侧桌几旁,盯青绵婴半晌,终于没开口打扰,没计较她去仙盟旧址、又去找厉丰渊的事。
到熄灯时,青绵婴才放下万年历,厚厚的书本甫一合上,阙玉锦已然挨着她坐在她身旁。
阙玉锦半倚靠着她,幽幽切切地贴着她耳朵骨道:“绵婴喜欢以事件来拖延时间,昔年炼制明烛,炼制好又融毁是这样,现在从万年历上挑选吉日,每天都挑一个,第二日又说不好要重新挑,也是这样。”
青绵婴讪笑,把阙玉锦脑袋推开些,瘆得慌。
她道:“玉锦啊,你为什么不能用阳间一点儿的语气说话?天天都弄得像怨鬼似的,我胆小。”
特别是看到真怨鬼记忆里的阙玉锦也像怨鬼,再见本人就更觉得阴森了。
阙玉锦嘤嘤道:“绵婴说我阴恻吗?绵婴嫌我吗?”
青绵婴还没说什么,一滴炙烫的泪水就滴在她手背上,融散化开,意识到这是从阙玉锦眼睛里滚掉出来的,把她惊得魂都丢了一半。
阙玉锦依然语气怨怨:“您昔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青绵婴好奇求教:“我昔日怎么和您说的?”
阙玉锦:“您说喜欢亲亲玉锦,喜欢亲亲玉锦身上的每一处。”
“……”哦,那确实像她会说的,青绵婴无可辩驳。
阙玉锦仍在继续,指腹轻轻戳着她的心口指责:“花言巧语,然后骗了人家的身子,就弃人家如敝履,一点儿都不负责,想如何就如何,一点儿也不把人家当回事,要不是我痴缠您,您现在也早就弃我而去了。”
昏暗烛光下,阙玉锦那只乌黑的独眼闪着泪花望她,单看神态,好不可怜。
他其实是在撒娇吧,但青绵婴心中惊悚,亲娘呀,怎么阙玉锦还真挤得出眼泪来?忽然哭什么?又要发疯了吗?
“你哭什么?”青绵婴干巴巴地看阙玉锦哭,也不帮他擦眼泪。
“就是难过。”阙玉锦语气矫揉,眸内情感疏离,泪珠还在往下掉。
你难过个屁。
青绵婴半捧着他脸问:“那怎么能使你好一点?亲亲?”
阙玉锦摇头:“腻了,不管用了。”
青绵婴:“好好,那以后都不亲亲了。”
“……”阙玉锦不说话,就是望着她,眼泪成串地流,两只眼睛还不一样,那只盲眼不会流泪。
青绵婴:“哎呦。”
她叫了一声,捂住胸口,亦装模作样:“我心口痛,心肝儿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