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玉锦一点点抬起眼,眼睛黝黑,睫毛轻颤。
女孩眉目低敛,面容于昏暗的房间中晦涩,身上有一种冷淡气质,可又被世间繁杂缠绕。
阙玉锦是真心讨厌她为旁人烦愁,觉她的时间与思绪都该属于自己,全都放在自己上,他只是喜欢听青绵婴说话,而话语内容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实际面临什么事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他不能再刻薄地惹她生厌了。
阙玉锦问:“田曦是怎么想的?”
青绵婴依然缩成一小团:“田曦想嫁给一个家离自己父母家近的人,以后方便走往照顾父母,那人家境过得去就可以了,那人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她不在意那人花心浪荡,说她的心放在那么多事上都顾不过来了,真没心思再去管一个和她原本就是陌生人的丈夫。”
“沈怜?”
青绵婴动了动,把自己蜷得更靠床头:“她不在乎是不是做侍妾,对方是如何样,只想对方能够带她去一方更广阔的天地,而后再做其他打算。”
阙玉锦声音轻和:“那绵婴是如何想?”
“……”青绵婴下巴搭在手臂上,实诚道,“我想去更广阔的地方,但也想照顾我爹娘,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
阙玉锦挨近:“那我呢?”
青绵婴看他一眼:“我想和你过一段开心的日子。”
阙玉锦点头:“哦,你想和我玩玩,没有想过我们更遥远的未来。”
青绵婴尴尬:“……你怎么说话的呀。”
阙玉锦坐直身说:“放心吧,小娘,他们都会过得好的,不用担心。”
他说得并不如何认真,青绵婴却觉他这话会是真实。
青绵婴问:“你有什么办法?”
阙玉锦挺直身,语气轻描淡写,却难掩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凡人寿命短暂,命途易改,我顾不了太多人,但可以改改他们的命途,他们在此生中会过得顺遂。”
青绵婴“啧”了声,不太信:“过得顺遂,不靠自己,靠神佛么?”
阙玉锦牵住她的手,轻缓摩挲:“人的一生,部分人定,部分天定,说不上哪部分影响更重,我可以改他们的天定。”
青绵婴叹道:“你个老妖怪,道行这么深么?”
她随即弯眸:“那你能改我的命么?”
阙玉锦低下眼,沉默,心道我改过了,我删掉你的劫与难,可为什么你还是有不开心的事?
你还说我是溺爱,是惯坏你,真可恶啊。
阙玉锦道:“小娘的命可难改了,若要改,你得给我付很多代价才是。”
青绵婴侧仰头撇嘴:“怎么知道我不是天生运气好,而是被你改动过的?”
阙玉锦不与她争执,转而道:“我们若远行,会有人给咱爹娘养老。”
青绵婴:“谁?”
阙玉锦:“日后再告诉你,现在嘛,我想绵婴你随心所欲即好。”
青年嗓音温和,体温温热,望她的眼神带着喜慕爱意。夜色昏沉,青绵婴郁结解开许多,伸懒腰打了个呵欠,掀开被子,往下挪:“好好,随心所欲。”
她躺下欲睡,阙玉锦却坐着不动,垂眸望她。
青绵婴问:“怎么?”
阙玉锦静默不语,眼神变得幽深凝涩,看起来是后悔说出口的祝福了。
青绵婴笑了下,心道老神经了,闭眼躺了一会儿。一切安静,她再又睁开眼:“……”
她坐起身,摸到桌边点了灯。
床榻里侧没有人。
今夜的阙玉锦是幻想么?
青绵婴几乎都要如此以为了,伸手摸到榻上余温,又确定了,是人,只是不辞而别,可以瞬息跑掉罢了。
她去把窗子合上。
真是,还真以为来幽会呢。
阙府。
阙玉锦坐在灯下,心中念念想着那句脱口而出的“随心所欲”,烛火在墙面映照出他巨大的扭结的影子。
他冷笑着,面容一点点变得扭曲,眼神阴鸷,他喃喃摇头。
“你随心所欲?”
“不,不,你怎么可以随心所欲?你随心所欲就是欺负我,辜负我,离开我,叫我无休无止地等着。我不准许,你不可以。”
他死死地捂着一只眼,额上赤色的神印鲜艳,手腕上的缚神索和缚仙索发出五色的光。
他半张脸是温和的少年模样,怯懦呜咽,其上溢彩暗淡的眸子流着血泪,不断从指缝中渗出血滴,半张脸是已长大的模样,其上乌黑的眸子冷漠、阴郁,疯狂、怨恨。
长大后的嗓音说:“我不会对你心软。”
少年嗓音一直在呜咽,无休无止地大哭。
他魂魄割裂得太严重,一部分早已经重拾力气,怀揣着怨恨向前走,一部分停留在过去,日日宅居在同一地哭泣。
一个怨恨,一个悔恨。
平日里需要谁出来装模作样,谁就出来,刚才因为两人的分歧,差点装不下去了,再不跑快些就又要对着她发疯了。
最后是长大的这位占据上风,面容恢复正常,影子不再摇晃,人于灯下安静沉敛地坐着,除了手上和半张脸的血迹,他一派如常。
“师尊,师尊,绵婴,绵婴。”
他轻念着,温声说:“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又讽刺地笑笑:“我对你好才是见鬼了。”
不几日,他们和沈怜吃了最后一顿送别饭。
道路上,田曦、青绵婴互相同沈怜抱抱,嘱咐些她路上舟车劳顿,好好休息,去京城要小心谨慎、保护自己的话。
田曦泪眼婆娑将一个大包袱递到沈怜手中,包袱里吃的、用的、穿的一应俱全。
青绵婴把一只关在笼里的信鸽给沈怜,附带有一袋鸽食。这是阙玉锦的礼物,希望她们想念彼此,互相传信时方便。
昨夜青绵婴已偷偷送过自己的礼了,是几样隐蔽的防身暗器,还有几瓶毒药,她希望沈怜用不上这些,但有备无患。
沈怜轻轻点头,最后望她们几眼,转身上车,走了。
她们望着沈怜的马车远去,宽大的道路上,斜阳照着她们的影子,不断拖长,她们对视,互相觉像两个孤家寡人一样,缺了一块。
一个多月后,田曦出嫁。
青绵婴跟在人群里,看见那位骑在马上、其貌不扬的新郎官,她面上笑容挤也挤不出来。
一路跟随着田曦去新家,观新人的礼,没找到机会和田曦说上话,想去她的新房看她结果被拦在门外。最后只能在新郎家晃悠几圈,又默默地回家去了。
她看自己的影子,好嘛,现在算是只剩她一个了。
她蔫了几天,依然去找阙玉锦习武,但是除了习武外再没有小姐妹同她玩了。
田曦婚后有一堆事,像进入了新工作般总在学许多许多的事。
回门那日,青绵婴去她家里等着,见到她一面。
田曦满面红光,少女发髻梳成了妇人的发髻,依然笑嘻嘻的,握着青绵婴的手悄声说:“总之我过得不错,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夫家还过得比在娘家自由,不用看管我那一堆弟弟妹妹,且我还有了些管家权,现在正是嘚瑟的时候呢。”
青绵婴稍微放心。
少了去找小姐妹玩的时间,她和阙玉锦厮混的时间就更多了。
她几乎天天都能见阙玉锦。
偶尔她不想去见阙玉锦了,阙玉锦又跑来见她,他们黏腻得像粘在一起的两人。
连父母都警醒她:“你们最近来往的是不是太密了?你们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青绵婴的回答是把自己所学示范给父母看。
父母没有话说了。
期间有欲毒发作的时候,青绵婴却感受不到欲毒,可能这些毒素在平时都被清得干干净净了。
她仍在与阙玉锦赖在一起,这欲毒暂时不是紧要地需要解开。
但青绵婴有按时地去拜访医馆,配合医者解毒事宜。知道阙玉锦会仙家术法,这毒没准也是仙家的毒,她不太抱希望。
同龄者各有各的出路。青绵婴每天重复着几乎相同的刻苦学习,感觉有些虚无,很无聊。
她对阙玉锦的新鲜感也衰减得很快,但因为还要巴着他学东西,情人关系不得不继续维续。
很多时候她都是敷衍地亲他几下。
路上看见美人,依然两眼放光。
阙玉锦看起来被她的演技骗过去了,对她温和如常,偶尔疯癫。
实际上,一天一天,阙玉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师尊青绵婴关心及爱护着他。
但现在的青绵婴,仅仅是贪慕他的颜色,喜欢他的家财,需要他来逗趣解闷,向往着他所会的剑式术法。
现在的她,并不爱他了。
甚至她对他热烈的昏头期过去,热情渐渐冷却,可能有过的一点点喜欢渐渐淡了,觉得寻常。
她只想着能从他身上搜刮到什么好处,而吝啬于给予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