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玉锦甚至还想上手来碰她的脸,青绵婴侧身往后躲了,敛着眼问:“你……有婚配吗?”
阙玉锦停顿几息,答:“未曾。”
“通房,妾室?”
“皆无。”
青绵婴抬起眼,眸光亮亮的,看清这位阙少爷竟是端正站她面前,期待地等着她再问什么。
青绵婴揶揄道:“阙少爷,你长得无一处不是我所喜爱,即便是天赐,恐怕也不会再有人如此相合——只可惜,我现在已是你‘小娘’。”
她挺直脊背,满眼促狭笑意问:“我的新婚丈夫,你爹呢?”
阙玉锦眸子温和:“他在他自己的屋子里。”
“哦?新婚夜,他怎么不来看看我?你穿一身红衣裳进来,我还以为你才是新郎官呢。”
珠串遮掩,看不仔细,青绵婴抬手欲扯下盖头仔细看看他装束。
阙玉锦却倾身朝她伸手。
霎时,青绵婴袖中薄刃挥出,抵在了阙玉锦脖颈。
在他们这落后偏僻的小地方,乡人极看重男女大防。女孩子被教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外男对视一眼都要被说教。
青绵婴因父母开明的缘由而活得自由,却也在意着这些世俗流言,她不乐意听诸人对女孩子的劝诫规束,却记得一句男子都很坏,不要轻信和心疼。
薄刃在人脖颈划出血痕,血珠一个接一个地渗出来。
二人对望,青绵婴不肯松手。
她问:“好大儿,你挨过来做什么?我可是你父亲新娶的娘子。”
阙玉锦有一双旖旎的眼睛,挨近了看却黑洞洞的,既鲜亮的漂亮,又阴森的诡异,竟然和传闻里的魔物差不多。
他眉梢未动,不躲不避,轻声道:“爹病了,儿代爹行礼数。”
他伸手,只是揭下了挂她头冠上的红盖头,攥在手心里。
而后把方形盖头折成规整的一小块,塞进衣襟里妥帖放好。
青绵婴:“?”
贴身放新娘盖头是什么习俗,她怎么从未没听说过?
半晌,她只觉得这是个狎昵之举,类似于男子把女子绣的手帕贴身存放。可从阙少爷淡淡的眉目上看不出来狎昵意思。
阙玉锦问:“你肚子饿么?”
青绵婴眸子黑白分明,怨念十分:“饿。你们从昨夜就把人绑起来,一直到现在都什么时辰了,都不给嘴吃的。”
“抱歉,是我疏忽了,你想吃什么?”
青绵婴眨眨眼:“什么都可以么?”
“若不难寻的话。”
“我想吃春信楼的招牌菜,可以吗?”
春信楼是这里最大的酒楼,定价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有些贵,青绵婴喜欢那儿的菜,却极少舍得去吃一顿。
阙玉锦点头,道:“你稍等。”
他转身要出去。
“哎!大儿!”青绵婴起身蹦了一下,忘了脚上的绳子,差些摔跤,又跌坐回床上。
阙玉锦回身,未帮她解绳子,而是蹲在她身前,轻声问:“小娘,怎么了?”
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虽然这“慈母”还比“孝子”小个几岁。
青绵婴指指他脖颈,道:“有血痕。”
阙玉锦摇头,说:“不妨事。”
“妨事,像个吊死鬼,割喉鬼一样。”
她龇牙吓唬他。
青绵婴伸手,迟疑一瞬,心里又道:只许他狎昵我,不许我狎昵他吗?
她招手示意阙玉锦靠近些,指腹触到他衣襟,摸索,又迟疑,终于极快地伸进他衣襟里,左右摸摸,揪出那块他刚折好放进去的红盖头。
青绵婴心跳如擂鼓,为自己这轻薄旁人之举。
她虽然常常大胆,但全是旁观,实则从未与外男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敛着眼不敢看阙玉锦,把丝绸质感的盖头作手帕用,附上他脖颈帮他轻轻擦血迹,擦了一下,又擦一下,还挨近些帮他轻轻吹吹。
阙玉锦低敛眼眸,眼睫微颤,亦不望她,蹲在这儿,周身气息温和,好像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怨言。
青绵婴手上还有人家衣襟里的余温,又多了人家脖颈的微凉,两相触碰,互相中和,多出来一缕没融的热与凉沁进她心间。
好几息时间,两人都屏着呼吸。
“刺啦”一声,青绵婴将盖头撕出一缕布条。
以光滑的那边系在阙玉锦伤口上,缀着流苏珠串的那边垂在青年白皙清瘦的脖颈间。
不伦不类的装束,人却依然漂亮非常,像戴了一条珠光宝气的华饰。
阙玉锦抬起清透的眸子望她:“我要留着的,你却给我撕了。”
“留这个做什么?”青绵婴移眸不解,却道,“以后再赔你一条就是。”
“小娘还有旁的吩咐吗?”
“唔,春信楼对面有家蜜饯铺子,再给我买些蜜饯回来。”
“嗯,记下了。”
阙玉锦离开了,离开前又把门锁上了。
青绵婴过了一把当人小娘的瘾,儿子如此漂亮乖巧,她嘚瑟地晃了晃手腕。
她把沾血的薄刃在衣袖擦擦,握在手中把玩,脚腕转了转,把脚上绳结也松解了,坐姿变得松散轻佻。
她起身观望房间,并不急着走,好歹等乖儿子把大餐带回来。
这个屋子完全不像新房,红帘帐、大红喜字、桂圆莲子等什么也没准备,门外没侍从,屋间很大,旁侧有屏风隔着的洗澡地方。
桌面摆放的物品亦寥寥,有的仅是掀盖头用的喜秤,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个精致的香炉。
青绵婴刚进屋时往香炉里倒了酒水,灭了烟火。
但她刚刚在阙少爷身上闻见了和香炉味道一样的香——好家伙,在自己身上都下了药。
无差别攻击么?
青绵婴母亲习医,因而她通医理、毒理。
现下端起酒水,抿了一小口。
不出意料,亦被下了药。
是壮阳提兴致的药,她不解,阙少爷看起来年纪轻轻身体康健,怎么要用这种药呢?人不可貌相啊。
青绵婴料想阙少爷出门是吩咐侍从去买吃的,而后人就回来陪她玩,却不想半天不回来,大概是自己去买了。
奇怪,奇怪。
她又想到那不知道是不是忽然病得爬不下床的阙老爷,心里更奇怪了。
孝子不去亲爹那儿守着,反而来替亲爹看新娘吗?
她走到屋子一侧,看见个大衣柜,觉得会像其他地方一样是空的,便“唰”地一下拉开门。
青绵婴愣了愣。
里面有衣物,整整齐齐。
她比量着看了看,似乎是阙少爷的衣服。
青绵婴:“……”这里是阙玉锦的房间。
孝极了,爹看上的人迎来自己房间里。
所以合理猜测,这里不是原先布置好的婚房,她是半道被阙玉锦“劫”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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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绵婴靠在床榻等了一会儿,嫌头冠重,摘掉头冠,松散发髻,嫌外衣繁琐,脱掉外衣,扯扯衣襟。
不一会儿,肚子饿得慌,她又趴在桌子上等开饭。
她看着燃烧的红烛,估量着时间,阙玉锦带着食盒回来时,比她估量的时间早了一倍不止。
阙玉锦脖颈上仍戴着那条红绸带,给她布菜、递筷、倒酒。
青绵婴大快朵颐时,他在旁温温和和地道:“小娘,交杯酒。”
原来买一顿菜,为了配这两杯酒。
青绵婴“唔”了两声,转过身去。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阙玉锦温和旖旎的眉眼就那样一直凝望着她,不时看向酒杯,催促她喝。
青绵婴点了头:“喝吧喝吧。”
她屏住呼吸,眼睛从阙玉锦倾靠过来、微微敞着的衣襟,艰难移望向别处。
他白皙骨感的手腕上戴着两个手镯,一个宽,一个细,俱镶金嵌玉,其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和花样。
青绵婴喃喃道:“好漂亮……”
二人手臂相交,呈“同心结”样式,杯沿抵到唇间,青绵婴朝阙玉锦眨了眨眼,率先触杯沿喝了一口。
杯中有药,可咫尺之距,望着美人儿蝶翼一样轻颤的眼睫,她又怎忍心不喝?
左右只是壮阳药,再应付就是。
她仰头饮尽。
阙玉锦亦喝完,眉目间笑意疏浅,开怀道:“礼成。”
青绵婴眉梢轻扬,笑意盈盈问:“周公之礼呢,你也要代你爹吗?”
阙玉锦咧开了笑容,说:“好。”
青绵婴:“……”好你个大头鬼。
阙玉锦说罢,已开始宽衣解带,有真来的架势。
青绵婴起身往旁躲了几步,道:“等等等等。”
阙玉锦听话停下,不解地望着她,那眼神仿佛她才是那个色中饿鬼。
“咳咳,”青绵婴干咳两声,问,“你爹病情如何,你不去他那里看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