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青绵婴若有所思:“近日,我总在看着我父母的魂魄,不舍得,但终于放手,送他们去地府排队转世了。”
“我常想,我与他们之间还有诸多遗憾,若有来世,我想继续做他们的女儿。”
“也在想,我这一世活得,不怎么样,飞升无望,不如重新开始一场。”
玉锦站在与她咫尺之距,却不靠近,悲痛问:“那我呢,您就不要我了么?”
幻影青绵婴眨眨眼,笑得残忍:“我自然舍不得你,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玉锦问:“那您为什么……?”
幻影青绵婴“唔”了声:“你听说过那句话吗?判断一只鸟儿属不属于你,是将它放飞后,看它是否还飞回来。我如此做,确实是因为我爱你,我在意你。”
“如果你不爱我,我报仇杀了仇人,你也报仇杀了仇人,我们恩怨两消,互不相欠,断路两行。”
“如果你爱我,”幻影青绵婴朝玉锦笑着,“那逼疯你,让你最在意我,不再离开我,只属于我,你来找我的下一世,我们继续纠缠不清,不好么?”
如此答案,玉锦心中瞬时充斥满怒意和哀意,心道: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
玉锦问:“那您爱我么?”
幻影青绵婴:“我当然很爱你,才想继续同你纠缠。”
从妄念镜中抽出神思,玉锦问万念:“帮我的代价呢?”
万念笑道:“代价么,她付过一次,你的那次,就当我是想看出免费的热闹吧。”
万念指明了连通地府的路。
玉锦需得显出神印,伪装成“那位大人”,才可出入自如。
阎王爷的桌案后,神情冷淡的玉锦端坐着,翻看一页页转世名录。
终于寻见了“青绵婴”三字,玉锦仔细读她那一世的生平,提笔,欲划掉她命格里不善的事。
阎王爷阻道:“大人,您不能改她的命格。”
玉锦歪头,问:“为何不可?”
阎王爷:“哎呀,您胡乱把命格改多了,会全不作数的。”
玉锦放下了笔。
阎王爷喜道:“对,就是这样。”
玉锦指腹依然握着生死薄,微用力,撕去了记录青绵婴生平的整页纸。
阎王爷:“哎!!”
玉锦道:“她的命途,以后我来管。”
回到魔域,玉锦离开前,问:“她去投胎了,我想知道是谁藏起了她的魂魄。”
万念笑道:“被你砍成臊子的那位。”
玉锦:“……”
孙枝运。
万念:“据我所知,你师尊把魂魄和毕生修为凝成的内丹一起托付给孙道友,以内丹为代价,请求孙道友避着你送她去投胎。孙道友真是个嘴严实的,被砍成那样都不说,哦,也可能是她洗掉自己的记忆,她也不记得了。”
玉锦回僻忧峰了。
好似一切都确定了,他只要等生死薄上的时间到了,去找青绵婴转世就行了。
青绵婴这一通,大度地放弃一切去重新开始,于他,仅仅是为了证明他的心意,确保他的归属。
天命誓解开了,可玉锦捂着心腔,觉得自己被愚弄得好痛苦,好难过,好愤恨。
他依然睡不着觉,每每都将精神沉溺进妄念镜里,去镜里睡觉。
妄念镜中,青绵婴活着,同他过着非常久以前,仅仅是师徒的日子。
他们才只是师徒,不是夫妻,不知道是仇人。
青绵婴对他极好,偶尔哄着他逗弄他,忘掉外界记忆的玉锦甘之如饴。
而清醒过来的、处在外界的玉锦,在漫长等待中越来越愤恨,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如此痛苦。
他一有空闲就去找仙域那些人发疯。
没空闲时都在妄念镜里沉溺。
愈沉溺,却愈清醒地憎恨。
红鸾帐暖,又一个幻境。
外面宾客热闹,喜床上,坐着一位等待他的青绵婴。
可惜这次玉锦没清干净记忆,他着新郎服饰,站在门口冷漠地望着,半天不进去。
可即使只是一个青绵婴幻影,玉锦也觉得自己想见她,不应迁怒她。
因为怨真实的她,而迁怒她的幻影。
也因爱真实的她,而不想迁怒她的幻影。
几步路,玉锦觉得自己快分裂了。
终于揭开新娘的喜盖,露出新娘子美丽的模样。
玉锦低身想抱她:“师尊。”
新娘青绵婴抬眼,反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嗤道:“不想娶,就滚出去。”
玉锦:“……”
他轻巧地压跪上床榻,说:“我想娶的。”
他低脸凝望着这晚美丽的青绵婴,好想和可恶的她打一架。
手扬起——
青绵婴惊了:“你还想做什么?还我一巴掌么?”
思绪迟滞间,玉锦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位置颠倒,玉锦被青绵婴面朝床铺压在身下。
玉锦觉胸腔中有团血,怎么咳都咳不出,他不解问:“不是我的梦么?怎么还是我挨打啊?”
青绵婴死死掐着他脖颈,用着可以致死的力气:“你疯了吧,什么梦不梦的?”
幻境青绵婴,凭本事做得让玉锦昏得忘了这是个幻境。他感受着身上的被开凿,喉中依然呛着一口血,到天色大亮时,青绵婴亲亲他背脊,说:“好了,这下我们是道侣了。”
“道……侣?”
玉锦茫然问。他和青绵婴,还未做过天道承认的真道侣。
青绵婴点头,给他看两人间的道侣结契印,问:“你怎么总是昏头昏脑的?”
玉锦这时才注意到这个青绵婴很年轻,是少女的模样。
青绵婴朝他笑:“怎么傻乎乎的呀,还有,阙玉锦,不要再喊我师尊了,这一世,我不是你师尊了。”
玉锦怔然:“……”原来是关于未来的预知梦啊。
玉锦问:“我们以后会成为道侣么?”
青绵婴:“你讲什么猪话。”
玉锦低眸难过:“……不会么?”
青绵婴好像也反应过来两人的时间不对,顿了下,指腹揉着他耳朵,亲亲他嘴巴,朝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消逝得很快、却万分真心的笑意:“阙玉锦啊阙玉锦,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的阙玉锦,但是,我们还会再见的。”
玉锦觉得,他遇见了一个很真实的青绵婴幻影,又和以往所有的都不一样。
玉锦:“……你是说实话,还是哄我的?”
青绵婴:“你真是够了,要问多少遍!”
最后,有些被烦够了的青绵婴还是拥着他道:“我没有骗你,我等你来见未来的我,不过,一开始我肯定不记得你,你得有心理准备。”
这场幻梦带给玉锦许多日的欢欣。
可他还有不止一日一月一年要熬。
不多久,他又开始愤恨仇恶所有的东西。
他受不了睹物思人,于是遣散了僻忧峰的全部生灵,在雪希担忧的目光下,把雪希也撵走了。
他点了一束火苗,烧了整个僻忧峰。
人含笑地望着他和青绵婴的全部回忆落入火海,眸中酝酿疯狂的恨意。他一遍遍想:我当然要来找你,我当然不会放过你,我们之间,当然没完。
一滴眼泪落在眼下,继而是密密麻麻的眼泪。
玉锦仰头,才见终年无雨的僻忧峰竟然落雨了。
雨水浇灭了那场火,不屈不挠地保留下他们的回忆。也浇了玉锦个劈头盖脸,浇得他满心仇恨的宣言都卡壳一下。
他伸手摸这场雨,轻声:“你舍不得么,师尊?”
半晌,他才妥协:“我会乖乖等着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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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落了一场雨。
将两个刚办完及笄礼、跑到小倌楼里参观的女孩子拦在楼里。
“绵婴,怎么办啊,雨这么大,我们还怎么回去啊?”田曦问。
房檐下,青绵婴扬着头看乌色的、不停轰隆作响的天空,道:“是天公不让我们走,走吧,回去住一晚。”
她晃着腰间的钱袋子,大方地朝田曦抛了个媚眼:“我请你。”
田曦蹲下身,死拽着她的手臂:“坏绵婴!你不是说只是来逛逛看看,这样我怎么和我爹娘你爹娘交代啊?”
青绵婴一个巧劲就把她拖进楼里:“你不说,我不说,我们爹娘怎么知道?”
恰遇到老板,老板沈嫣说:“阿曦,阿婴,进来待雨停了再走吧,我不会告诉你们爹娘的,你们就当今日去镇上玩了,被雨水困住,可好?”
老板沈嫣是他们朋友怜姐儿的母亲,她们去怜姐儿家里玩,沈阿婶每次都拿好吃的招待她们,这是熟人开的店,所以她们才敢提前打个招呼,背着家里人偷偷摸摸地跑来逛。
青绵婴带着田曦来此的理由是,田曦定了婚约,而待嫁的那户男子听说也常跑这些地方,不重名声,不忠于妻子。田曦已经及笄,离婚期不远了,青绵婴觉得她现在不胡闹以后就没机会胡闹了,所以才以自己想来为借口把她也喊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