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夜很安静，月明星稀，云像是薄薄的一层丝绸遮盖住月亮。
冯小爱在热水下放松，裹着浴巾走出来，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很久，她快步走过去。
接起电话。
系统提示外卖员正在给她打电话。
“喂？”
“你好，我不小心把汤洒了，我赔钱给你吧。”外卖员的声音青涩而稚嫩。
“你现在哪？”冯小爱问。
“楼下。”
冯小爱挂断电话，换了一套衣服下去。
楼下站着一个孤零零的外卖员，手足无措地拎着她撒了的龙虾，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他刚才听到冯小爱的声音格外冷肃，知道这件事不好处理了。
但是他也没想逃避，没找原因。
“对不起，刚才过来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摔了一下。”他举起手，手指上挂着的是已经灌满半包汤汁的外卖，只是塑料袋比较结实，那些汤没漏出来。
路灯下，冯小爱看到他沾血的手掌，似乎是摔下车的时候用手撑着造成的。
她的视线往下移，看到他的膝盖处也在渗血。
然后才去看他的脸。
一时间愣住了。
这个男孩，不就是之前在饭店吃饭时候遇到的那个小男孩？
他双眼皮宽且深刻，鼻梁挺拔，唇线明显，看起来是个倔强且纯真的人。
“没事，不用赔我，扔了吧，你需要去一下医院吧。”她说。
“我赔你。”他坚持，因为怕冯小爱给他差评。
“也可以，但是你先去医院吧。”冯小爱怀疑他的手掌里都挫了些细小沙粒进去。
“对不起。”他道歉。
“没事，我原谅你了。”冯小爱说。
“好，那我转钱给你。”他说。
“好。”冯小爱把手机拿出来。
他问：“188吗？”
“嗯。”
他的面上显露一些为难来。
“我能先给你100吗？剩下的我过几天给你。”他说。
“好。”冯小爱当然不是想要这百十来块钱的，只是这个男孩看起来确实很有感觉，逗弄他挺有意思的。
“那我加你微信吧。”他说。
“嗯。”
冯小爱把码拿给他扫了，他当着冯小爱的面转过来100，备注是“赔偿小龙虾，还差88未转。”
冯小爱点了收款。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小声乞求她：“不要投诉我可以吗？”
“可以啊。”冯小爱点头。
他感激地点点头，然后拎着那袋小龙虾，一瘸一拐地往小区门口走。
见他身影实在可怜，冯小爱忍不住几步追上去。
“旁边就有社区医院，去清创，就几十块钱的事。”她说。
男孩愣了一下，没有转身回来，没有解释。
刚才那100已经是他全部的钱了。
“我把钱还你，你先去清创吧，瘸了跑外卖耽误时间。”冯小爱说着，低头把钱还他了。
走到他身边，只见他眼眶通红，似乎是摔疼了，又像是被人关心之后的委屈。
“我没事。”他说着，继续往前走，脚步甚至更快了些。
“现在不去看，如果你手后面发炎了，治疗更花钱，我已经把你的钱还你了，你先去看医生吧，后面有钱再还我。”冯小爱说。
他的脚步停下来。
“我和你去吧。”她叹了一口气。
这是帅哥的特殊待遇，也是冯小爱有爱心，她当hr这么久，什么人是什么性格，基本看一眼就知道了。
这个人没有一点攻击性。
她走在他身边，指指旁边的一条路。
路的尽头就是小区的社区医院。
他还在犹豫，但是冯小爱说的话很在理，如果因为拖延没有去清创，后面要是发炎了更费钱。
“你有新农合吧？这里可以用的，报销完了也就几块十几块的样子。”冯小爱还在劝他。
这句话终于让他踏实下来，跟着她往社区医院去。
两人走到医院，他手里还拎着那袋小龙虾。
冯小爱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处理，也许是想带回家吃，所以她也没说让他扔了，他肯定舍不得。
冯小爱跟他去挂号，没想到他对医院的流程却很熟悉。
社区医院很小，值班医生也是实习生，没想到这么晚上真的有人来看病，有些手忙脚乱。
他把头盔摘下来，露出那张五官优越的脸。
幸好脸没摔到，冯小爱心里想，破相了就太可惜了。
摔得挺厉害的了，手和腿都摔破了，手掌皮肤下真的挫进去两枚小石粒。
他像是不怕疼一样，任由医生给他取出小石子，又给他冲洗伤口，最后涂上药水，用无菌纱布包起来。
这么一耽误就去了四十多分钟。
冯小爱在一边瞌睡连连，太残忍的画面她不忍看，坐着坐着就困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这孩子真是太正直了，长这样不去江浙沪当男模，也不当网红，用这样的脸在跑外卖。
直到他弄好了，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臂。
冯小爱才睁开眼睛，她居然睡着了吗？
“我弄好了，谢谢。”他垂下眸子，睫毛浓密到分层，像是小刷子一样。
“好，没事。”冯小爱站起来，哈欠连天。
“那我回去了。”她说。
“谢谢你。”男孩说。
“我叫程孟安。”他说。
“好。”冯小爱点点头。
她是真困了，往家里走，也不管这个男孩了，她现在感觉自己一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事实也如此，她回去，洗了个手换了睡衣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里不发达也有好处，她的睡眠在这里异常好。
她还以为自己一个人住会怕鬼怕黑，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她来这里把锁换成安全等级更高的，心里其实是安定的。
趴在枕头上陷入黑甜梦境。
她跟公司的那些总一起去KTV，角落里坐着一个不合群的男孩，她走过去，正是程孟安。他的脸在点歌机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冯小爱走过去，掐着他的下巴说：“你怎么不说话。”
程孟安张嘴说了什么，她没听见，只觉得这个男孩像是陷在淤泥中的莲花。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包养你怎么样？”
程孟安的脸忽然离得很近。
冯小爱醒了。
该死，这是什么总裁和小白花的剧情啊。
果然梦里的视角会随着自身的权势变化而变化，换作前几年，冯小爱梦到的是被强取豪夺，然后是数不尽的圈圈叉叉剧情，没想到现在自己居然变成了另一方的视角。
她短暂地睁开眼想，好像这样也不错嘛。
下一秒又睡着了。
这件事她没放心上，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是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冯小爱在公司开会的时候，他的转账就发过来了。
冯小爱端坐在小圆桌的一侧，总经理正在传达上级精神。
她打开手机，看到程孟安的转账。
他转了188，备注“小龙虾赔偿款”。
冯小爱嗤笑了一下。
他这种单纯和老实还蛮有意思的。
她点了退款，然后给他发：“直接去买一份小龙虾还我，你感觉哪家干净点，就买哪家。”
对方一直输入中，最后像是没招了一样回她：“好。”
冯小爱补充：“多退少补。”
“好。”
在这枯燥的地方，终于有了消遣。
“几点？”他问。
冯小爱看了一下时间，又看了一眼会议议程，大概还要两个小时。
“过两小时在楼下等我。”
“好。”
“程孟安，你那腿和手都这样了，还不休息两天。”一个外卖大哥说，他晒得黝黑，只有眼睛是亮的，程孟安这个小孩是真的拼命三郎。
白天在饭店上班，晚上出来跑外卖，结果昨晚摔伤了，今天白天也来了。
饭店可不会给他休病假，他手受伤又不是工伤，跟他说停薪留职。他只好白天也出来跑外卖。
程孟安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骨相是好的，只是手上有很多不符合年龄的老茧。
洁白的纱布都沾染了黑色的脏污，也许是拿外卖的时候从店家的桌上蹭的。
他伸手扯掉纱布，只留下最里面的胶布。
“不累。”他说。
旁边大哥摇摇头。
真是拼命。
正想骑车走，程孟安犹豫一下问他：“哥你知道这附近哪家小龙虾好吃吗？”
大哥狐疑地看向他。
程孟安可不像是能奢侈花钱买小龙虾的人。
但他还是说了。
所以两个小时以后，冯小爱坐电梯上楼，忽然想到约了程孟安，在一楼停了一下走出去。
只看到那个少年，拎着一盆小龙虾，站在大厅里茫然地等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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