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只是当年知晓这暗格存在的,仅有沈璋与沈清箐二人。
沈琮比她小六岁,她雕琢这张书案时,他尚是懵懂小童,是以她从未同他提过此事。
竟没想到,他如今竟也知晓了。
似是看穿她眼底的惊疑,沈琮低声解释道:“是二姐告诉我的。”
沈清音恍然,沈琮不再多言,又将手探入暗格。
在沈清音的注视下,他从中捧出一卷巨大的画轴。
那画卷尺寸骇人,且知寻常挂画不过数尺,可这一卷竟高逾一人,抱在怀中沉甸甸的。
又以紫绸封边,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沈清音望着那卷偌大画轴,眼皮登时跳的更欢,便是连心跳也急促了起来。
她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沈琮看向沈清音,表情庄重,“阿姐,不若我为你打开看看?”
不等沈清音回答,沈琮已然抬手,利落解开系缚画轴的紫色丝绦。
巨大的画卷顺势而下,顺着宽大的书案一路铺展。
越过案沿,垂落台阶,又顺着台阶铺开。
待到彻底展开,这画卷竟是几乎要占满半间书房的地面。
烛火摇曳,微光落于画纸之上。
沈清音定睛一看,待到看清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彻底僵住。
这一刻,方圆几里,她只听得到自己如鼓点般沉重密集的心跳。
第40章 画的真相(修)
画上之人,赫然是她。
且是年少时的她。
彼时少女满头青丝松松挽着,大红色襦裙松垮落在石阶上。身后的海棠树繁枝遮天,细碎金斑落满她肩头。
她屈着膝,唇角弯起甜软的笑,狐狸眼中漾着浅浅柔光,其中盛满毫不遮掩的爱意,一只手掌撑在膝头稳住身子,另一只手却往前远远伸着,朝着画外遥遥递出。
整幅画的笔触虽说不如裴誉那般画技绝顶,却是极尽细腻传神。
像方才不慎踉跄险些跌坐的人,见着心上人赶来,匆忙记录下来的一刻。
可画卷偏偏是未完成的。
笔墨停在她的裙摆末端,堪堪勾勒出裙裾随风微动的弧度,下方空空如也,显然是一幅半成之画。
巨大的画卷铺陈眼底,视觉冲击力极强。
沈清音久久失神,瞳孔微震着,她怔怔看着画中年少的自己,整个人完全在呆立原地。
烛火微微跳跃,映得她眼底光影愈发晃动,心跳也愈发错乱。
“琮郎……”
良久,她才怔然道:“这幅画你从哪里来的。”
作画之人是谁,无需多言。
只是三年前,燕帝便已下旨查抄定北王府,便是里头的百年老树都被掘了,不可能还有如这张画一样的漏网之鱼。
沈琮静静看着她,答道:“阿姐,这幅画,是我从太学博士那里偷回来的。”
迎着沈清音满脸的震惊,他道:“我拜入太学那日,母亲担心我受欺负,便在清风楼设宴款待博士们,还给他们各自拿了一壶酒,权当做拜师礼。”
“只是未曾想其中有一名教授丹青的秦夫子,醉后一直在悄悄同我夸他的得意门生是姐夫,还有旃檀哥,他还同我说,昔年,旃檀哥尚在太学求学之时,曾亲手作下此画……”
“那夫子惜画惜才,后来旃檀哥出事,上京几乎抹除了他所有痕迹,便是连国子监中关于他的一切记录也被尽数销毁。”
“旁人对定北王府避之不及,争相切割干系,唯独这位秦夫子,他顶着株连满门的死罪,将这幅画带回去私藏多年,从未示人。”
“于是当夜,我主动提出送醉酒的夫子归家,然后……我便将这幅画偷了出来。”
沈琮攥紧拳头,十分难为情道:“阿姐,你莫要骂我,我晓得偷东西是不好的,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有些哽咽。
“我只是想着无论如何,即便阿姐将那段过往都给丢干净忘干净了,这幅画都该让阿姐亲眼见一次哪怕只是一眼。”
“一眼也好。”
沈琮忘不了过去阿姐同那人在一起时是何其的笑靥如花,也忽略不了如今脸上丝毫不见笑意、像是失了灵魂一般的女人。
书房之内,寂静无声。
沈清音依旧陷在巨大的震撼之中。
恍惚间,她看清了画上之人的眉眼。
也看清了那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她忽的记起,曾几何时,她也是天真活泼的性子。
只此一刻,她对那人的想念,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所以,阿姐——”
沈琮问她:“这幅画,你也要如同三年前那般,将其烧了吗?”
“还是将其带回裴府,藏好,只要莫叫姐夫发现,那便当作留个念想也好。”
……
从书房出来后,沈清音独自走到院中海棠树下那架秋千旁,但见四下无人,她这才放心坐下。
午间日头正晒,好在有微风相伴,这才不至于太过燥热。
沈清音没刻意用力,只任由秋千随风一下一下慢悠悠晃着。
许是昨夜未曾安睡,许是归家心底踏实,她感觉到困意渐渐漫了上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里的场景似乎是在一切事情都没发生之前,也是这棵老海棠。
她、沈璋、箐娘、禹娘、纾娘,还有凌衡,几人挤在沈家这小小的庭院里,玩蒙眼捉人的游戏。
沈清音记得这回轮到她被用布条蒙住眼去追人,只是每回快要抓到的时候,他们却都灵活地躲开了。
她气急,闹脾气说不玩了。
却没料到在扯下布条的那一刻,竟会有一人将自己的衣袍送进她手中,对她道:
“音娘莫恼,我给你抓。”
沈清音抬眼,但见身着紫袍的少年正笑眯眯站在自己身前。
起哄声顿时落满整个小院。
沈清音还记得自己当时红着脸别开视线,却见到不远处,父亲正含笑看着自己。
原来她如今最是奢求的、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在一开始就得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花瓣掠过眉骨,沈清音倏然醒转。
梦中的欢声笑语似乎在海耳边,她下意识抬手,指尖摊开的瞬间,一片粉白的海棠花瓣恰好从枝头飘落,稳稳落在她掌心。
“夫人。”
青嬷嬷自家夫人终是醒了,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
“现下已是未时了,您还要去一趟咏絮书苑呢。再耽搁些时辰,怕是赶不上回裴府用晚膳了。”
若是真赶不上,叫老夫人知晓也就罢了,左不过挨上一顿骂。
可若是大公子回府见夫人不在,往后夫人再想归宁,怕是就没今日这般顺遂了。
不用青嬷嬷说,沈清音也晓得这个道理。
她拢了拢掌心的花瓣,颔首“嗯”了一声。
她旋即从秋千上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树叶和花瓣,慢悠悠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沈家院落本就狭小,长廊短短,几步便要穿院而过。
却不曾想刚转过月洞门,她便遇到了才归家的沈清箐。
不比沈琮那般朴素,沈清箐的新衣精致极了,发髻也梳得利落,活像是哪家高门贵女。
她乍然看见长廊尽头的沈清音,整个人猛地顿住,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阿姐……”
愣了片刻,她才快步上前,试探道:“你怎的突然回来了?”
沈清音步履未停,淡淡抬眸,擦过胞妹肩膀道:“这话稀奇,我自己的家,我回来不得?”
一句话堵得沈清箐瞬间语塞。
她指尖攥了攥衣袖,垂下眼眸,嘴唇动了动,半晌,到底还是朝沈清音追了上去,却是憋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我……”
“箐娘,劳烦不要挡路。”
沈清音无心与她周旋,她刚从书房出来不久,又才睡了一觉,此刻心绪倦怠的很,懒得掰扯箐娘那些心思。
她错开脚步,打算径直绕过沈清箐出门。
可沈清箐却再度追了上来,拦在她身侧,倔强道:“阿姐,我晓得你是在因为韦昌的事同我置气,可我已经长大了,我分得清是非对错!我有资格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沈清音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你自己负责便是,又没人拦着你。我既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娘,哪里敢管你的人生。”
这话阴阳怪气,戳得沈清箐的脸颊红白交加,难堪极了。
却偏偏是她自己说的,的确怪不到沈清音头上,且正是因为上一回她说了这话,姐妹二人才不欢而散。
纠缠间,两人已走到沈府门口。
门外停着的马车是裴府的,也是沈清音独拥的,虽比不上裴誉的那辆华贵,却也称得上是精致。
此刻静静泊在沈家正门之外,放眼望去与周遭的朴素格格不入,贵气的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