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没想到他特意来此,竟是来找自己的。
想来定然又是因着那事。
她在心底悄悄叹了一口气,看着榻上憋红了眼也不敢在裴誉面前放声大哭的女儿,迟疑抬眸。
虽说沈清音并不清楚,跪了那样久的男人是为何有兴致还来同她做那事的。
可她累了一天腰酸腿痛,明日还要起个大早去向梁宛柔请安,更莫说晚上她还约了罗禹一同——
是以今夜,她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同他做那事。
况且明日她给他准备的两名妾室便会被送来裴府。
裴誉就不能多忍一天,忍到明夜去寻那两名妾室么?
裴誉自以为看出她的顾虑,补充道:“我方才回来的路上已经同管事说了,新来的奶娘片刻便到。你留竹苓在此值守,叫她同新来的奶娘一同照看裴栩棠,不会耽搁什么。”
他不明白女人为何这样草木皆兵,分明御医和府医都说了女儿落水并无大碍,只需按时喝药便可,且昨夜他照顾之时女儿也没有旁的不适。
沈氏为何还有放着他这个夫君不要,宁愿守着女儿睁眼到天明。
沈清音清楚她不过刚换了奶娘,裴誉便即刻知晓的缘由,左不过是他安插在她院中的细作告知的。
但她也懒得解释,她不想同他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同他睡,并非是如他所想的那般纯然是为了照顾女儿。
但裴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不去,只怕他又会如那夜一般强迫她。
棠棠还在这里。
沈清音顾及到这一点,于是压下心底思绪,起身随他走出厢房。
果然如她所料,裴誉直接将她带回了内室。
室内烛火一如既往地昏暗,灯花摇曳,光影浅浅叠落。
这间屋子她日日居住,裴誉却在此刻忽然生出一丝错觉——
他几乎每回来此,都是在晚上。
看她屋内的陈设,都是借着微光,如雾里看花一般看不真切。
故而裴誉并未即刻言语,而是自行移步桌边,自顾自执壶倒了一杯茶。
沈清音没敢靠近他,只是站在离门的不远处,双手规矩垂于身前,神色恭顺道:
“不知大人方才说的事,是……”
她今夜未曾用膳,又忙着迎宾送往,还在拜月仪式前找了许久的裴誉,此刻胃里头饿的有些犯恶心。
只是裴府不允夜半开火,是以沈清音只想早些睡下,挨到明日早晨请完安后用早膳。
此刻她之所以站在门口,也是为了杜绝裴誉再逼迫她事时她同上回一样避无可避,只能被逼至榻上。
裴誉并未理会她,只是自顾自端起茶盏,凑至嘴边,小酌了一口。
男人饮茶的姿态极其优雅,举手投足皆是经年沉淀的矜贵气度。
几口清茶入腹,裴誉终是抬眸,目光直直落定在女人脸上,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沈、清音?”
“嗯?”
被见到的沈清音歪了歪头,只觉莫名怪异。
她嫁给裴誉三年,他一直称呼她为“沈氏”。
如这般连名带姓叫她,似乎还是第一回。
裴誉见她有所回应,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
旋即又在心中暗自嘲笑自己,笑他为何要这般唤她。
无论是沈氏,还是沈清音。
于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她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他裴誉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她深爱他,崇敬他。
这便够了。
于是裴誉放下茶盏,对她缓缓道:
“梁氏新寡,我欲娶她为平妻,弥补当年之事,你觉如何?”
第37章 不在乎(修)
“弥补……当年之事?”
沈清音心头轻轻一动。
是了。
她险些忘了。
裴誉与梁骆璎,是青梅竹马。
甚至在裴誉认识她之前,便特意为梁骆璎辟过一方临水画舫,取名为「璎珞画舫」。
以她之名,冠他最擅的丹青,何其感人的情谊。
沈清音想,若不是三年前她被迫阴差阳错横插了一脚,如今站在裴誉身侧的人定然是梁骆璎。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
为何方才在一门处,靖远侯夫人会同她说那样一番话。
为何今夜团圆宴上,全程都不曾见到梁宛柔与梁骆璎。
为何拜月仪式结束后,裴端与梁宛柔会齐齐唤裴誉过去。
原来都是为了裴誉娶梁骆璎为平妻的事。
何为平妻。
沈清音从前只模糊听过平妻之说。
世人常以为妾是卑贱的奴仆、外室是见不得光的附庸然,平妻却是与二者全然不能相提并论的存在。
虽律法终究以原配为尊,可平妻的地位几乎与正妻平齐。
同样走全套三书六聘,平妻入府无需跪拜主母,嫁衣可着正红,月俸与正妻相当,府中下人同样需称其为“夫人”。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族谱之上,正妻名在前、平妻名在后。
可于外人而言,于裴府众人而言——
她沈清音便不再是裴誉唯一的妻。
梁骆璎,会与她并肩均分这裴府主母的尊荣。
是以赵朔的妻子在他提出要将小妾抬为平妻之后,才会那样愠怒。
想来不会有哪个女子会同意丈夫娶一个与自己身份地位完全相同的女人进门,那个女人会同自己平分丈夫不说,还有平分旁的一切。
一念至此,沈清音的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不说若是此事既定,从今日开始,往后便是漫长的筹备。
单论从纳采问名到迎亲,接下来的数月光景,裴誉的时间与精力几乎都要耗在迎娶梁骆璎这件事上。
沈清音光是想想便高兴。
依着裴誉对梁骆璎的重视程度,定要亲自过问婚事的一切细节,那么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都不会再来她的悦白院,不会再来打扰她。
她不必再被迫等他归院,不必被迫再揣摩他忽冷忽热的态度,不必再被迫同他行周公之礼。
挺好的。
不对。
简直好极了!
如今裴誉要补当年亏欠,要给青梅竹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沈清音当然会选择成全!
漫长的沉寂过后,沈清音抬眸,面上不见丝毫难过,唇角甚至浅浅扬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她朝着裴誉连连点头,“回大人,我认为如此甚好。”
甚好?
坐在她对面的裴誉,攥紧茶杯的手指忽地一顿。
沈氏的态度……
怎的同他设想中的不一样?
方才他开口、说出要娶梁氏为平妻之前,心底早已预想过无数种局面。
他想过她会失落失望。
他想过她会当场落泪。
他想过她会同他冷战,如先前那般数日不与他言语。
他甚至想过她会如赵朔的妻子那般,同他闹上争的面红耳赤,不允他这样做。
毕竟依着沈氏对他深厚的爱,便是将上边儿所有的事都做上一遍,裴誉也不稀奇。
且他也早已提前备好说辞,想着若是她真要同她闹,他便先耐着性子安抚一番,告诉她梁氏守寡后孤苦无依,他这般行事也只是想护其余生无恙。
若是沈氏再听不进去,大不了他便向她保证梁氏入府后不会动摇她的正妻地位,她依旧是这裴府长房唯一的话事主母。
裴誉分明已经做好了承接她所有情绪的准备,唯独没有想到——
她会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得仿佛在听一桩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便是一丝丝委屈与嫉妒都无……
“你——”
裴誉的面上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叫旁人看了是异样都瞧不出。
可他心底早已掀起了滔天骇浪。
“大人放心,既然大人已经同我说了,那我便不会辜负大人的期许,定会竭尽全力协助大人办好此事。”
不等裴誉心绪回落,沈清音已然主动开口,她的语气恭顺极了,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晴蓝院采光好,院落也宽敞,配得上表小姐的身份。我明日便让人收拾打理出来,一应布置尽数按主母的规制备好。”
她之所以替裴誉择了晴蓝院,便是因着这处院落离裴誉的独院和书房都是最近。
往后裴誉在她那处落脚停留也方便,更不会因着绕路不小心来了她这悦白院。
裴誉听了沈清音这番话,更是不可置信地攥紧了茶杯。
他眯了眯眼,试图在对面配合的过了头的女人脸上,找出一份强颜欢笑的蛛丝马迹。
却见沈氏神色坦然,似是一副真心实意为他欢喜、欢喜他求全得全的模样。
只此一瞬,裴誉心中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劝慰之词,忽然全没了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