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87)

  很显然,旁人也发现了。

  一晚上都不曾露面的梁宛柔,此刻正由身侧的嬷嬷搀着,她穿着一身暗青色的交领礼袍,发髻梳得端正。

  待到她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嫡子站位时,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当即侧头看向身侧安分站着的的沈清音。

  “你夫君呢?大典在即,他人去了何处?”

  何其可笑,独子不见了,婆母第一个问询的,竟是忙碌了一晚上还没吃饭的儿媳。

  听到梁宛柔的声音,沈清音便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回母亲,儿媳不知。”

  “不知?”

  梁宛柔眉头微蹙,压不住愠意,竟当众沈清音斥了一句——

  “好哇,自己的夫君去了何处,你做妻子的竟一无所知,沈氏,你脖子上顶的是一块有五官的木头么?!”

  周遭虽只剩主系族人,却也有几位平日不算相熟的旁支长辈与年轻族亲在场。

  更莫说还有等着看她笑话的韦氏。

  众目睽睽之下被梁宛柔当众训斥,沈清音便是再习惯,也不由得将头颅垂得更低。

  就在气氛愈发尴尬僵持之际,却听得最前方的裴端忽的开口,对梁宛柔道:

  “行了行了,你儿子这么大的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无非是一时耽搁,找不到派人去寻便是,你朝沈氏吼什么吼?!”

  作为家主,裴端的话谁人敢与之辩驳,更莫说梁宛柔。

  她与裴端做了几十年夫妻,说好听点便是相敬如宾,说难听些便是无甚感情。

  当年他们成婚,本是世家联姻、利益结盟,除却制造裴誉之时同房的次数多了些,梁宛柔怀上裴誉后,便同丈夫分院居住了。

  直到如今,她与裴端还不曾行过一回周公之礼。

  是以她始终看不懂她的儿子裴誉。

  明明当年誉儿与梁骆璎青梅竹马,被沈氏设计生生拆散,应当是恨极了沈氏才对。

  可偏偏他娶了沈氏之后,三年来却是夜夜归房,闹出的动静便是连她在雪青轩都听到了。

  她梁宛柔始终想不通——

  不爱之人,是何以做到夜夜共赴巫山的?

  更叫梁宛柔思来想去想不明白的,便是自己那清冷自持的儿子怎会对沈氏这般痴迷。

  想来定然是这沈氏生了一张狐媚子脸,榻上还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子手段,这才勾的她的儿子那般沉溺榻上之事。

  只是没想到这沈氏的本事居然大的,居然连裴端都开始替她说话了。

  梁宛柔没好气地瞪了沈清音一眼,当即便想好了下一回整治她的法子。

  裴端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怕被人看到自家婆媳不和,叫人笑话,这才出言制止。

  此刻,他又怕耽搁了拜月吉时,当即侧目示意自己的仆从。

  “去,速去寻大公子来。”

  裴誉话音落下,气氛安静得只剩檐角夜风掠过的轻微声响。

  仆从正要躬身领命动身,却见得沈清音攥了攥袖口,往前半步,朝着裴端与梁宛柔微微欠身,毛遂自荐道:

  “父亲,母亲,不若由我前去寻大人回来罢,儿媳定不会误了拜月的吉时。”

  这是沈清音深思熟虑后想出的法子。

  现下一众族人全围在边上,她被迫站在众人视线中心,浑身都浸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里。

  加之梁宛柔方才当众斥责过她,她再在原处干等着,保不准还要被她寻个由头挑刺数落。

  与其被动挨训,倒不如借着去寻裴誉的借口,好歹能破掉眼下僵持的局面。

  裴端略一颔首便应下了,心道这沈氏总算是懂事了一回,倒也不枉费他的儿子对她不薄,甚至屡屡违抗他的意思,挑战他的底线。

  梁宛柔唇瓣抿了抿,见丈夫都答应了,她也只能冷着脸默许了。

  沈清音得了允准后,便转身快步下了拜月台,顺着长廊往裴誉平日最常去的地方寻去。

  她先是去了裴誉书房,又去了他的独院,但见尚且还不见他踪影。

  几番辗转,最后她停在了裴氏宗祠厚重的大门前。

  沈清音见到门缝漏出的一缕烟气,便笃定人就在此处,抬手轻推门走了进去。

  祠堂内里常年燃着线香,烟气慢悠悠地在梁柱间绕来绕去,四面摆着一排排祖辈牌位,夜色中略显幽寂。

  但见裴誉正孤身长跪于排位正前方,膝下连蒲团都没有,竟是直直挨着地砖。

  本该是挺拔魁梧的男子,孤零零跪在那儿,高大的身形反倒衬得他人愈发落寞,透着一股挥散不开的孤寂感。

  裴誉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父亲方才说会着人来传他,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

  双膝长久受压积攒的酸麻、后背棍伤连绵不断的刺痛,如同乱麻一般缠着他。

  可裴誉依旧将身躯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

  “大人。”

  沈清音放轻脚步迈入门槛,悄无声息停在裴誉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压低了声音唤他。

  “拜月的吉时快要到了,我扶着你一同过去罢。”

  说着,她伸出手腕往前递,掌心朝上,朝着身下跪着的男人缓缓伸出了手。

  裴誉听见熟悉的女声,下意识回过头去。

  待对上他的眼眸过后,男人身子骤然一僵,心底泛起一阵诡异的惊艳来。

  往日里,大多是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沈氏,视线自上而下,只能瞧见她温顺卑微的模样。

  可现下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仰头望过去,却见尚未来得及合上的木门正吹来一阵穿堂风,携着香灰落在她的发梢,月色恰好铺在她明媚侬美的面庞上。

  那双从前从不曾叫他看清过的眼眸,此刻清清楚楚展露在裴誉眼前。

  沈清音漂亮的眼睛里,褪去了过往拘谨的死气,内里裹着柔和宽厚的流光溢彩。

  就如同儿时摔倒后,被母亲伸出手牵起前,恰巧对上的那一双能盛满一切、包容一切的眼睛。

  叫裴誉胸腔里沉寂许久的心,忽的颤了颤。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每每与沈氏同塌而眠,他总想将头埋在她锁骨之下,被她身上的皂香裹挟,这样他才能睡得安心。

  心底萌生的怪异催着裴誉想去搭上那只伸来的手。

  可当他余光一转,看见一排排镌刻着宗族名讳的牌位不言不语地立在他身后。

  残存的理智便硬生生压住了冲动。

  他垂在两侧的指尖蜷了蜷,到底没有去触碰女人那只手。

  只借着忍着双膝传来的冷痛,咬牙独自撑着身子慢慢站起身。

  全程没同沈清音搭一句话。

  男人垂着眼擦过她身侧,抬脚踏出宗祠。

  沈清音看着悬在半空落空的手掌,到底是乖乖收了回来。

  她怎的忘了,裴誉是个很记仇的男人。

  昨夜从宫宴上回来,她才拒了他的手。

  那么今日,他又怎会牵她的呢。

  不过这样也好。

  沈清音方才不过是下意识想扶他起来,手刚伸出去就后悔了,只求裴誉千万别牵她,否则她还要找地方洗手。

  现下他主动拒了她,倒省的她犯恶心了。

  沈清音将门轻轻合上,安静跟在男人身后半步的距离。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月色,顺着来时的长廊往拜月台的方向折返。

  待到前院已久的一众族人遥遥望见二人的身影,但见廊下的夫妻二人身形都生得极其高挑,容貌亦是数一数二的出众,单论皮囊与身段,真真是一对旁人挑不出瑕疵的璧人。

  且两张面庞都覆着一层冰冷的霜雪,反倒生出一种异样的契合感。

  裴誉在祠堂跪罚许久,双膝早已麻木,加之后背两记家法棍伤隐隐作痛,步履较之平日缓慢许多。

  可到底是长房独子,他们又不知裴誉被罚跪,只能立在原地等候,无人敢催。

  整个裴府,唯有裴端敢蹙起眉头,看着裴誉这副模样,眼底藏着一丝愠意。

  方才他让儿子跪倒开席,可是他忽然反悔了。

  于是他下令不准下人去叫裴誉,为的便是想看看其能坚持多久不认错。

  不成想这臭小子竟还真的同他小时候那般倔强固执,宁愿跪的走路一瘸一拐,也不愿低头。

  当真是他小瞧儿子了。

  好,既然裴誉这样喜欢跪着,那他裴端一会儿拜月仪式时定要许愿,求月神叫他的儿子得偿所愿,往后得了机会多跪一些罢!

  待到裴誉与沈清音归位,司礼官见人已到齐,即刻高声唱喏,礼乐轻起。

  “吉时到——请裴氏家主、主母上香!”

  裴端与梁宛柔并肩上前,依照古礼,先净手,再焚香,最后祭拜,默祷家族顺遂、世代绵长、子孙兴旺。

  礼毕退下,司礼官再度唱声:“还请长房长子、长媳入位,共书祈福名讳!”

  方才那套动作,裴端与梁宛柔夫妻二人做了几十年,做的是行云流水,熟稔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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