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兀自思忖,青嬷嬷轻步走近,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时辰不早了,该梳妆了。”
今日陛下于宫中设中秋盛宴,宴请朝野群臣及命妇一同赏月。
虽是晚宴,可依着宫中礼制,他们也需提前入宫候礼,毕竟过了申时便要启程动身,是故现下就要开始梳妆打扮。
沈清音险些将此事忘了,好在有青嬷嬷的提醒。
她轻轻颔首,“我晓得了。”
然后她稍作沉吟,又想起置办裴府团圆宴时托付给青嬷嬷的事。
“对了,先前我让你去问长乐坊老鸨,请林娘子来奏乐一事,可有消息了?”
青嬷嬷闻言微顿,如实回道:“……这个,老鸨已然应允,只是那位林娘子却不肯同意……”
林娘子不同意?
沈清音眼中浮出几分不解。
她自问开出的报酬不算丰厚,却也不少罢?
更重要的是林娘子来此只需演奏,不必如在长乐坊应酬宾客那般做小伏低,更体面得多。
这般好事,对方为何不肯应允?
沈清音尚来不及细想,便见竹苓从厢房跑了出来,连忙催促道:
“夫人,礼袍已然熨好了,再耽搁下去怕是来不及梳妆,快随奴婢入内换衣罢!”
换好礼袍后,沈清音又被竹苓推着转入外间化妆。
裴府管事特意为她从宫里请来的梳妆嬷嬷早已候在一侧,沈清音暂且压下纷乱心绪,依言坐落梳妆台前。
妆台明镜被擦得雪亮,清晰映出她身上的柿红云霞罗丝礼袍。
礼袍触手细腻流光,色正容庄,最合赴宴规制,明艳之余又显得无比庄重。
沈清音许久不曾穿过这样明媚的颜色,更是除了嫁给裴誉那日之外,再没有穿过如此绣工繁琐的礼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搭在膝上的双手略微收紧了些许。
这样隆重的衣裳,她怎么配得起。
也不知是谁人设计的。
早知那人给她配了这个颜色,她那日定会亲自去试衣,叫管事给她重新赶制一件低调的。
“夫人,还请您侧着坐些。”嬷嬷取了脂粉底膏,开始为她铺匀面颊。
待底妆服帖,又取来黛石,顺着沈清音的眉形细细勾勒,再取一点胭脂,轻拍在她双颊。
待面妆妥当,嬷嬷自瓷瓶中用银匙刮取出黄豆大小的口脂,裹在细棉片上,细细敷满沈清音双唇。
“夫人,妆容好了。”
沈清音下意识看向镜中的自己,只见许久不曾施粉黛的面容一经修饰,衬得原本就明艳大气的五官骤然明艳夺目,容色灼灼,显得那双狐狸眼更是蕴光媚动。
众人见状皆是一怔,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不约而同地忘了言语。
“夫人!您也太美了!”竹苓与青嬷嬷的面上都藏着掩不住的惊艳。
梳头嬷嬷一边收好状态,一边也不由得叹道:“大夫人本就生得漂亮,只是平日太过低调,如今这般稍加妆扮,便将她的容貌优势全发挥了出来。”
“想来今夜的宫宴上,大夫人定会艳压群芳。”
一时间,众人皆被嬷嬷的话逗笑,沈清音被这氛围影响,也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角。
便是这一瞬的开怀,竟也叫那嬷嬷捕捉了去,她道:“夫人笑起来真好看,该多笑笑才是。”
她话音刚落,便见沈清音脸上那本就不明显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
沈清音没有艳压群芳的想法,也自认为没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她不敢再笑,生怕叫别有用心的人看了去,又要造谣生事。
嬷嬷还当沈清音是在摆脸色,登时有些尴尬,她连忙拿起玉梳,将沈清音如瀑般的黑发松开梳顺。
嬷嬷手上的动作又迅速又熟练,很快便为她挽了个端庄的朝云髻。
待梳好发髻,嬷嬷看向镜中美的浑似仙女的沈清音,讨好般问道:
“夫人,发髻已然成型,请问您的首饰匣子放在何处?奴婢替您择几样相配的珠玉钗环衬一衬您的礼袍。”
沈清音摇了摇头,“不必如此繁复,这样便好。”
她并不想在宫宴上出风头,甚至希望没有人注意到她。
嬷嬷却是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沈清音只好无奈道:
“我并无与礼袍相配的首饰,权且就这样罢——”
“你妆箧里那般多首饰,怎会没有相配的?”
一道深沉的男声骤然从门口漫了进来。
沈清音眸光一抬,透过铜镜看清来人——
只见裴誉不知何时已然立在门口,身上穿着尚未来得及换下的绯红官服,挺拔冷肃的身姿朝着她缓步走近。
男人的步伐本是极为沉稳的,却在目光落进铜镜,对上了她修饰过后愈显明艳灼人的眉眼的一瞬,脚步顿停,呼吸一滞,连喉结也不受控制地轻轻滚了一圈。
沈氏……
沈氏穿这礼袍果然好看。
再加上妆容,未免也太过美艳了些。
他忽然不想参加劳什子宫宴了,只恨不得天立刻黑下来,能同现下的她做些夫妻间的事。
然那转瞬而起的心绪才刚冒头,便被他硬生生强压下去。
“大人……”
沈清音起身朝他福了福身,裴誉面上不露动容,也没有理她,只缓步朝梳妆台走近。
待行至妆台,他便随手将桌上精致的檀木妆箧掀开,只见妆箧上层静静躺着几支素簪,皆是她平日里日常佩戴的物件。
清一色的白玉与素银,样式素净极了,说是尼姑带的也不为过。
裴誉似乎不信她只有这么些东西,又一层一层拨开屉格,却发觉底下的抽屉几乎全是空的,甚至有一格还只躺着一根木雕的簪子。
男人眉宇间渐渐凝起一丝沉郁,不敢相信沈氏做了三年的裴府正室大夫人,竟比外头商人的妾室过得还要清贫。
她是丝毫没有打扮欲么?
便是他院中洒扫的侍女,头上戴的簪子也比沈氏的昂贵。
裴誉黑着脸,直到翻至最底层的抽屉,才见到屉底绒布之上,静静卧着一支珐琅彩蛇纹簪。
那纹路细腻精巧,蛇形盘绕婉转,流光暗藏,样式别致,一眼望去便知是难得的精工好物,远比匣中旁的素簪华贵。
虽说只能同这礼袍勉强相配,却也比那几根比素菜还寡淡的簪子好上太多。
男人的眉心这才松了些许,他伸出指尖,正要将其拿起,问她为何这般好看的簪子为何压在箱底不愿佩戴。
可就在他指尖堪堪触到簪子的一瞬——
沈清音却像是被针尖刺中一般,整个人猛地站起身来。
“别动!”
椅脚在地面擦出轻微声响,惊得身旁梳头嬷嬷手一抖,慌忙退后半步。
沈清音心跳乱得彻底,不等裴誉反应,她便伸手飞快一把推合抽屉。
“砰”的一声。
木屉重重合拢,险些直接夹上裴誉悬在半空的手指。
空气瞬间凝滞。
裴誉收回手,眸色骤然沉冷下来。
他垂眸看着合拢的抽屉,再抬眼望向镜侧立着的女人。
似乎是不敢置信。
不过一支簪子而已,竟让她失态至此?
她是有多吝啬,连一根看着只能堪堪入眼的簪子都舍不得拿出来戴。
还是这簪子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所以她才这般害怕旁人触碰,哪怕是他这个做丈夫的也不可以——
裴誉心头百转千回,当即扬声朝外唤了一声,“南风。”
门外候着的南风立刻快步进门,裴誉语气冷沉地吩咐道:
“你即刻去珠玉阁,将本季新制的全套珠玉簪钗尽数买来送到悦白院,花销一概记在我的私账上。”
南风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裴誉再度看向女人,只见她胸口微微起伏着,一副惊惧难平的模样。
怒火夹杂着疑云爬上裴誉心头。
他不理解,沈氏每个月领到的月俸比之侯府的夫人还要多,为何她还要做出这幅节省的小家子做派。
此事若是传出去,定会叫人置喙他裴家、他裴誉抠门。
亏得他先前还费尽心思为她的宫宴礼袍亲手绘制图样,设计的这般繁复雍容。
又命人专程寻来顶尖苏绣绣娘,耗时几天几夜绣出这双面织金绣出鸾鸟衔枝纹样来。
便是连她礼袍的底料,他也专挑了一寸千金的云霞织锦,日光下泛着一层渐变的柔润光泽,半点不曾亏待于她。
可她便是铁了心要顶着个空空如也的发髻陪他参加宫宴么?!
她不要脸他还玩呢!
约莫过了一炷香,南风便双手提着满满一摞锦盒快步进门,盒身裹着各色玲珑缎面,堆在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南风将锦盒尽数放在妆台一侧,垂首回话道:“回大公子,珠玉阁里最贵最好看的钗簪步摇我全都买来了。”
南风想起方才他去珠玉阁时,那掌柜似乎许久未见过这般阔气的主顾,见他一出手就要买走当季全套珍品,惊得半晌回不过神,连连追问他是哪府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