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詹心中妒火更盛。
这一整室的金丝楠木,便是皇宫也不见得有这般豪气。
他在外头摸爬滚打、费尽心力挣上数年的钱,恐怕连这屋子里的半架书柜都换不来。
人与人的命数,竟是从出生那一刻,便天差地别。
好事都被大哥占完了,还叫他娶了那样一位容色倾城、妩媚无双的妻子。
裴詹攥紧了拳头,瞬间收了心中的不甘,面上飞快堆砌起一层讨好的笑意,朝着书房正中央的男人行礼。
“大哥,不知大哥今日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裴誉立在太师椅后方,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便是连背影都那般矜贵疏离。
裴詹行过礼后,裴誉缓缓侧身转身。
而随着他转身的动作,他身后墙上那幅钟馗捉鬼巨画也全然展露出来。
那丹青笔触凌厉凶悍,画中钟馗豹头环眼,獠牙外露,眉眼凶戾骇人,双目圆睁似含雷霆怒火,森寒慑人的煞气扑面而来。
裴詹本就心虚,而今被这副画像猝不及防撞入视线,惊得他浑身一僵,本欲上前的脚步不慎被厚重的地毯勾住,重心骤失,整个人便踉跄着往前一扑,随即摔倒在地。
慌乱之际,他下意识抬手撑地稳住身形,却不料宽大的黑衣袖口顺势滑落一截,正巧露出了内里那截莹白如雪的布料。
那布料颜色是如此浅淡,与他的黑衣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叫人一眼望去格外突兀。
更莫说能瞒过最为敏锐的大理寺少卿。
立在前方的裴誉眸光随之一凝,锐利如鹰的眼神瞬间便捕捉到了这抹异色。
裴詹摔得猝不及防,脊背重重磕在坚硬地面,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正要起身,他余光忽的瞥见裴誉的目光正落向自己袖口。
他心底骤然一慌,本能地收拢手臂,想要将那截布料藏回袖中。
可已然晚了。
裴誉的身形倏然逼近,不给他半分躲闪余地。
下一瞬,裴詹便感受到手背传来了一记沉重的力道。
裴誉长腿下压,精准踩住裴詹蜷在地面的右手,叫对方动弹不得。
腕骨承压的钝痛瞬间袭来,裴詹脸色煞白。
趁他僵滞失神的刹那,裴誉伸出手利落探入他滑落的袖口,轻轻一夹。
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帕便被顺势抽出,悬空落在晨光里。
晨晖透过窗棂,细细铺洒在帕面之上。
裴誉不可置信地眯眼看向那锦帕,只见帕面纹样是如此令人熟悉——
正是他妻子帕上独有的大叶寒兰。
不等他凑近细看,便又有一缕极淡、却叫人一闻便知是何物的浊腥气息,混杂着手帕上原本的皂香直直钻入裴誉鼻腔。
第31章 宫宴重逢(修)
裴誉自诩不是清心寡欲之辈,自然闻得出此乃何物。
且即便他不爱管后宅之事,却也没少听闻旁的世家叔嫂间的龌龊事。
这帕子是沈氏的贴身之物,本该一尘不改,此刻唯独沾染了男子的秽气——
无需多想,答案昭然若揭。
定是裴詹暗中窃取私藏这手帕,心存邪念以至于对其行过苟且猥琐之事。
一阵冲天怒火瞬间冲上裴誉头顶,顺着胸腔四下窜开。
他眼底覆上一层冷冽寒霜,压根不给裴詹半分辩解的余地,长腿便骤然抬起,狠狠踹向对方刚撑起来的胸口!
“嘭——”的一下。
沉闷撞击声骤然响起。
裴誉靴底结结实实踹在裴詹胸口,坚硬的牛皮裹着十成十的力道狠狠袭来。
裴詹整个人当即失了支撑,如同遭猛击般向后狠狠翻滚数圈,脊背一下下磕撞在地面,五脏六腑皆被震得剧痛无比,一口温热腥甜直直冲上喉头。
“噗……”
事发突然,他全不设防,竟当场呕出半口鲜血,血迹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浸湿了他身前的衣襟。
须知他的大哥裴誉,虽常年伏案,少时却也习过君子剑,一把剑能叫他舞的水都泼不进,筋骨力道绝非寻常文弱书生可比。
加之这一脚裹着他的满腔怒火,是又沉又狠,用了十成的力道,全然不留情面。
“大哥……”
裴詹狼狈地瘫在地毯之上,疼得浑身抽搐,额上布满细密汗珠,连呼吸都乱了。
他艰难抬眸,望着立在前方神情冷戾的男人,眼底布满惊惧惶恐。
“大哥……你听我……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
裴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缓缓抬手,将那方染了不洁之物的手帕,径直送向案上跳跃摇曳的烛火中。
跳动的烛舌瞬间舔上绢料,女人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寒兰也被无情地缠裹。
青烟丝丝缕缕盘旋升起,带着灼烧的焦糊味,火星子很快便将那块完好的手帕烧的一寸寸蜷曲发黑。
顶着裴詹不解的目光,裴誉指尖微微一松,那半燃半焦、甚至还腾着滚烫火星的手帕就这么直直下坠,落在裴詹脸前咫尺之处。
“大哥!不要啊大哥!”
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烘的裴詹面皮发疼,跳动的火苗堪堪擦过他的眼睫,仿佛下一刻就要燎上眉头烧焦他的头发!
扑面而来的灼烫逼得裴詹浑身发抖,几近魂飞魄散。
“大哥!万万不可啊!您听我解释!此事真的有误会,求您听我解释!”
他失声惊叫,慌乱偏头躲闪。
却不料下一瞬,那只冷硬有力的靴底再度落下,捻落在他的头顶,将他整张脸死死按压在地上,力道之大不容他分毫挪动。
“裴詹。”
裴誉俯身,冷锐的目光直直逼住裴詹,强迫他睁着眼,看清那方手帕被烈火吞噬殆尽的全过程。
细小的火苗顺着针脚飞速蔓延,不过片刻,完整的手帕便化作了轻飘飘的黑灰,在书房四下飞扬。
落在地毯上的明火还不肯停歇,灼得地毯滋滋作响,竟硬生生烧出一小块焦黑的破洞来。
直至最后一缕黑烟彻底消散,裴誉才缓缓松去靴底大半力道。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近乎灭顶的杀意与厌憎,似要将人生吞活剥。
“听你胡编乱造么?”
裴誉的语气也冷的近乎冰点。
是,他是多疑。
可他绝不会在这种事上怀疑妻子。
纵使沈氏近日同他闹着别扭,又屡屡忤逆她,可那也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龃龉。
是沈氏企盼得到他的帮助与垂怜刻意做出来的姿态。
这一点裴誉再确定不过。
即便沈氏的性子再迟钝愚笨,可他也毫不怀疑她对他的一心一意。
毕竟那个女人为了他做出的那些争宠举动是那样明显,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再者,裴誉自认为沈氏有如他这般有容貌有才情、又有权位傍身的夫君,绝不可能再看上裴詹这般庸碌无能猥琐好色的之辈。
此事错处绝不在她。
裴誉不是信任沈清音。
而是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定然是裴詹心存卑劣妄想,暗中觊觎沈氏,这才做出私窃她锦帕又暗自亵渎之事。
裴誉骤然想起两年前他奉旨赴虔州办案,彼时沈氏府中尚还怀有他们的女儿,便是遭人做局,污蔑她与人私通。
沈氏百口莫辩之下惊了胎动,险些难产。
从前无从追查的疑点,此刻尽数涌上裴誉心头。
只怕当年那场凶险,也与裴詹这龌龊之人脱不了干系!
思及此处,裴誉眼底杀意更盛。
男人的靴底压着裴詹的骨缝,疼得他头皮发麻。
面庞触地太久,以至于裴詹连牙根都阵阵发酸发疼。
可他不敢挣扎妄动,只能僵趴在原地,听着头顶男人冷得淬冰的嗓音一字一句砸下来——
“今日我上朝归家之前,你带着韦氏,去悦白院登门道歉。”
裴誉垂眸睨着他,罕见地没用反问句,而是下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摆明没有商议的余地。
而这一要求,本就是他今日宣裴詹来此的目的。
只是裴誉未曾想到,竟还叫他意外发现了自己这个堂弟对妻子存着如此令人作呕的心思。
再一次的,裴誉感谢了自己的多疑。
否则此事若是叫除他之外的裴家人发现,沈氏只怕在劫难逃。
“还有,你手头若尚私藏了她旁的物件,也自觉找出来烧干净,若是再叫我看到——”
这话剜得裴詹浑身发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被碎得干干净净。
他原先还想……
还想着好在碧山院中还被他藏了四条……
可是……可是……
裴誉将语气压得更低,警告脚下人道:“裴詹,从今往后,收起你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
“今日这事,我暂且放过你一回,若是再让我察觉你还存妄念还敢动手脚,我便废了你这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