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自然看得出她的拘谨,当即朝身侧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立刻捧着一方精致锦盒递到沈清音跟前。
沈清音下意识往后撤了撤手,推辞道:“月娘万万不可!我平白无故哪能收你的东西……”
“哎哟大嫂,你别这般见外嘛!”
张氏在一旁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月娘方才也送了我一份,我都坦然收下了,你这般推拒不肯收,反倒叫我这收礼物的人心里不自在了。”
她话都说成这样了,沈清音没法再推辞,只好伸手接过锦盒,低头朝裴月轻声道了谢。
裴月挑了挑眉道:“这可是好东西,希望大嫂会喜欢。”
张氏这才笑着移开视线,余光扫到青嬷嬷放旁侧石凳上的厚厚礼册,立马会意,抬眼看向沈清音。
沈清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账本,稍稍有些局促,低声解释道:
“……今晨你也看到了,母亲把中秋家宴的事全都交到了我手上。我从没经手过这么大的宴席,心里头是一点儿底都没有,便想着过来问问你,没想到月娘也在……”
裴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和道:“我啊,我是在家闲得发慌才来的,周家不比裴家热闹,人实在太少了,我没有妯娌能闲谈解闷,我爹娘又都在边关,只能回裴府找几位嫂嫂说说话打发下时日了。”
裴月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郁闷,可沈清音看着她的模样,却是止不住的羡慕。
虽说周家人少,可规矩也少,周家老夫人更是个随和的性子,不似梁宛柔那般日日盯着儿媳的肚子。
也难怪当年三房挑来挑去,放着一众煊赫勋贵子弟不选,执意把裴月嫁去周家。
若是她的箐娘往后也能嫁进周家,活得如裴月这般无拘无束,她便无憾了。
裴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道:“说起来,大嫂,上回我家二郎同你家箐娘相看过后,回家后悄悄跟他大哥说,他很满意你家箐娘呢。”
“真的么?!”沈清音平静的眼中瞬间染上几分希冀。
“我骗你作甚?”
裴月道:“我夫君追问他,他才说是你家箐娘活泼极了,便是自言自语也能说上好半天。想来我家二郎本就是闷葫芦一个,便是偏爱这般鲜活的姑娘罢!”
张氏笑道:“那你家二郎眼光同他大哥一样好呢,月娘你也是活泼的性子。”
裴月坦然地挺了挺胸脯。
沈清音也跟着和颜悦色起来,她指尖摩挲着杯沿,轻声应道:“……月娘,你家二郎若是真的中意箐娘,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女追男,隔座山,男追女,却是隔层纱。
等城中风波平息,再安排他们二人再见一面,多见几回,说不定箐娘就改主意了。
沈清音暗自叹口气,胞妹心里是如何想的,她再清楚不过,左不过是想同心上人长相厮守。
可偏偏那韦昌着实是个烂人。
故而沈清音万分笃定要毁了这桩姻缘,哪怕用些不光彩的手段、哪怕箐娘恨她这个长姐擅作主张恨她一辈子——
那便恨她罢。
她只要箐娘能安稳幸福。
裴月也道:“待过些日子再叫他们相看一回,若无旁的便将他们的婚事定下来罢,这样二郎成了婚,便能全心全意去考取功名了。”
张氏跟着接话道:“你们就放心罢,想来用不了多久皇城便能如先前那般安定了,届时你们便可放心地摆上百十桌酒席,只管收红封便好。”
裴月闻言抬眸看向张氏,知晓她是收到了风声才敢说的这样确定,却又止不住好奇道:
“三嫂,我近日听我夫君说,令尊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一人对上一众朝臣,便是连陛下都拿他无可奈何,此事……可是真的?”
沈清音也跟着看了过去。
张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轻轻皱着,又忍不住笑出声。
“月娘,说出来不怕叫你笑话,我爹这人一辈子都被‘情义’二字捆着,一把年纪了更是愈发这般。”
“早前他疑心都察院出了北朔细作,当即进宫求圣上出动金吾卫全城搜捕,谁能想到那细作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门生。”
“如今他是又急又愧,一门心思只想给那学生留一具全尸,是谁的话也不听,死死扣住尸首不肯交出去。我母亲也是天天劝他,可他索性捂住耳朵闭门不出,当真是……”
张氏语气里充满无奈,跟玩笑似的说了出来。
沈清音听的却是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抵着冰凉杯壁,心里惊得厉害。
她原先还以为那日细作被金吾卫当场斩杀后,尸身会被带回直接移交大理寺查验,毕竟裴誉可是出了名的爱验尸。
没想到中间竟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张氏的父亲张承平——
沈清音记得父亲活着时曾提过一嘴,说那是个两面三刀的老油条、墙头草,这才历经两朝和一场政变仍旧屹立不倒。
这样如黄鳝般滑头的人,怎会如张氏所说,为了保住学生,扣住其尸首不肯放?
张氏看向沈清音,“这事说到底……最对不住的还当是大哥和大嫂。”
她愧疚道:“昨日大哥特意进宫求陛下下旨,让我父亲交出尸首勘验,结果却吃了个闭门羹。再说那细作逃窜时,还险些在窄巷里劫持了大嫂你,此事我想想都后怕……”
“什么?!”裴月猛地前倾身子,眼里满是惊愕。
“我只听说那日细作似乎惊到了哪位官眷,却没料到会是大嫂你——”
她当即看向沈清音,问道:“大嫂,那日那细作可有同你说过什么话?”
怎的姓裴的都爱问这个问题?
沈清音垂着眼轻轻摇头,毫不犹豫道:“什么都没说。”
裴月咂了下舌,后怕道:“大嫂,你心性也太稳了,若换作是我亲眼撞见有人被杀死在自己跟前,怕是连着好几宿都没法合眼。”
沈清音扯了扯嘴角,浅浅笑了一下,“我也是害怕的。”
她没说完的是,后来便不怕了。
那日细作突然闯进她马车时,沈清音确实吓得浑身发颤,甚至在心里连遗言都想好了。
然当那细作因着她腰间玉佩便将她放了时,她瞬间就明白了对方是那人派来的、是那人的下属,恐惧登时消了大半。
也在心中发誓往后无论谁来追问,她都会一口咬定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清楚。
那日事发仓促,她没能护住那人的下属。
可往后但凡和那人有关的事有关的人,她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
沈清音不敢再继续讨论这等事,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套出话来,正思索着如何转移话题,抬眼便发觉裴月手边一口没动的茶水。
她顺势道:“月娘,都聊半天了,怎的都不见你喝茶?是这酸枣茶不合你的口味么?”
“哎呀,你瞧我,我竟还没发现月娘的茶没动过呢。”
张氏跟着搭腔,把茶盏往裴月跟前推了推。
“月娘,你尝尝看,大嫂这酸枣茶是又解腻又安神,我喝一回便爱上了。”
“多谢两位嫂嫂,可我不是不喝,是不能喝啊。”
裴月解释道:“前阵子我爹娘从边关派了一位女军医来上京,专门来给我调理身子,那位军医本事极大,即便在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她给我把脉后说我体质虚寒,万万碰不得这类酸性茶饮。”
原是如此……
在场之人都知晓裴月嫁去周家两年,都不曾怀上孩子的事。
所以即便是好奇也不敢多问,毕竟这种事任谁也不愿向旁人解释。
可裴月没想太多,她见沈清音和张氏都露出好奇神色,坦荡补充道:
“先前钧哥儿抓周宴上,我帮三嫂揉肩的松筋手法,便是那位军医教我的。”
“居然是她?”张氏眼睛一亮,连忙握住裴月的手腕。
“月娘,不知你可否割爱,过几日借这位军医来此帮我松松身子?”
她日日操持家事,又要抱铮哥儿,铮哥儿还长得那样壮实,肩颈总僵得难受。
好在铮哥儿近来都是奶娘在带。
“自然没问题。”裴月爽快应下,随即望向一旁腰背微微佝偻着的沈清音。
“大嫂,那位军医要不要也借你用用?”
沈清音下意识挺了挺发酸发僵的后腰,迟疑道:
“这……这可以么?”
她怕耽误裴月调理身子。
却不料裴月爽朗道:“当然可以,咱们都是一家人,大嫂不用这般拘谨,只管应下便是。”
张氏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大嫂,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只要我们能搭把手的,你尽管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清音心口一暖,借此时机连忙转头示意青嬷嬷把石凳上那摞礼册搬过来。
她脸颊微微发烫,难为情地开口,“实不相瞒,三弟妹,月娘,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求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