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闻言仔细打量了起来,只见她们确然是褪去了不少枯槁,至少脸上有了点儿肉。
她目光从容掠过众人,甄别了许久,最终点出其中两名看着较为老实的小姑娘,淡淡道:“便这二人罢。”
青嬷嬷当即上前一步,将手中沉甸甸鼓囊囊的钱袋递与人牙子。
银两撞击声响清脆,人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被夫人瞧中是她们的福气,我过几日便亲自将她们送去裴府!”
青嬷嬷压低声音提点她道:“莫要高兴过头了,先前夫人交代你的事你且万万记在心上。”
青嬷嬷说的,便是沈清音嘱咐给人牙子的,有关靖远侯府一事。
人牙子指尖攥紧沉甸甸钱袋,眼底笑意更浓,连连点头道:“嬷嬷放心罢!夫人相信我才将此事托付于我,我定会做好!”
事实上她哪儿敢做不好?
这位裴府大夫人看着温婉柔弱,实则心思深远极了。
也不知她与靖远侯府结下何等私怨,竟悄悄布下这般长远线局。
好在此事对她而言并不难,加之夫人出手阔绰,银两给得十足丰厚,即便日后真有何风波她也能抽身摘干净,不会被牵扯。
交易落定,给裴誉纳妾一事终是办妥。
沈清音松了口气,无意多留,转身便步出密室。
药铺门口的马车尚且在此等着她,沈清音特意等了半柱香,想看看陈氏是否真的给她做了辣牛肉。
然左等右等没等到,反倒是药铺门口迎宾的伙计被她愈来愈冷的表情吓得不轻,沈清音心头凛了凛,这才决心登车返程。
然今日又是不凑巧,马车刚驶出街口,外头便再度传来金吾卫铁蹄踏地的铿锵声。
为首的将领洪亮喝令道:“全城戒严!闲杂人等即刻避让!不得挡路!”
车夫吃过前次亏,反应极快,熟练利落地调转马头,迅速将马车驱入侧边僻静窄巷暂避。
巷内安静闭塞,主仆二人静坐车内,一如上回那般,静待外头金吾卫巡查队伍远去再行赶路。
可未等片刻,巷口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飞速逼近马车,沈清音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车帘骤然被一股蛮力掀开,旋即一道蒙面身影俯身窜至车前。
瞬间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短刀瞬间紧紧抵在她的脖颈之上,那微凉的刀锋贴着皮肉,只需稍一用力便能见血。
“敢喊一声,即刻取你性命!”那人嗓音刻意放得暗沉,裹挟着的杀气不似作伪。
青嬷嬷被吓得双目骤睁,身子往前一扑便要徒手夺刀救人。
“你若再动一步我立刻杀了她!”蒙面人刀锋微压,寒意更甚。
沈清音本人却是眸光镇定,朝青嬷嬷微微摇头,示意她切莫冲动。
青嬷嬷这才冷静下来些许。
颈间架着刀,沈清音索性闭上了眼,只觉巷外金吾卫的铁蹄声愈来愈近,轰轰隆隆地碾压而来,似乎仅有咫尺之隔。
极致对峙紧绷之际,青嬷嬷放平语调道:“……好汉,我家夫人乃是裴家长房大夫人,定然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还请好汉莫要冲动行事。”
裴家长房大夫人?
蒙面人闻言一顿,视线顷刻扫过沈清音,待看到她腰侧玉佩的那一刻,瞳孔狠狠收缩,满脸难以置信,眼底杀意瞬间溃散无踪。
不过瞬息,他迅速收刀入袖,对着沈清音道:“不知是沈小姐,多有冒犯。”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跃出马车,转身便欲逃离窄巷。
可外头巡查的金吾卫早已封锁整条巷口,埋伏合围。
就在蒙面人双脚落地的那一刻,箭矢破空的锐响骤然划破长空——
咻的一声利箭穿风而来,精准穿透他的胸膛,一箭穿心!
蒙面人身子剧烈一颤,竟就这么直直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浸染地面,他在一片猩红刺目中死不瞑目。
沈清音刚一掀开车帘便见到这一幕,她当即捂住了口鼻,喉间再度泛起恶心,却见数名金吾卫士卒瞬间围拢在倒地刺客周身。
为首的金吾卫统领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攥住箭尾,利落拔出血刃。
血水顺着箭身滴落在地,他用箭头勾开刺客胸前黑衣,只见其肌肤之上,一条缠绕蜿蜒的漆黑蛇形刺青赫然醒目。
“蛇纹刺青。”
统领眸光瞬间定下,“确是北朔密探,并未错杀!”
言罢他挥手示意下属,“收队!将此人尸身带回!”
随后他转身移步马车旁,敲了敲车身道:“叫裴夫人受惊了,此细作慌不择路逃窜至此,未曾伤及夫人罢?”
金吾卫首领何等聪敏,仅一眼便看出这是裴府的马车,即便未见内里人貌,也早已辨明身份。
他道:“那细作可曾与夫人有过言语交涉?”
沈清音心头余悸未散,手还在微微发抖,却强行稳住神色,平稳道:“并无交谈,只是突然遭劫将我吓到了,所幸大人来得及时,待我见到家翁,定然要同他禀明大人今日的救命之恩。”
统领将长剑收入剑鞘,语气缓和了不少,“不不不,是某巡查不周才致夫人遭遇此事,夫人不曾怪罪便是好的,某哪里还敢邀功。”
到底是刑部尚书家的儿媳、大理寺少卿正妻,即便这沈氏名声不好,却也是堂堂朝廷命妇。
若是今日真在此有甚差池,只怕他这金吾卫统领便要回老家种地去了。
确认沈清音平安无事,统领即刻领兵撤离,巷间再度恢复寂静。
马车重新驶动,驶离窄巷一路行回裴府。
府门阶下,竹苓早已候立许久。
见马车归来,她立刻快步上前接驾,待沈清音落车,她附在其耳边禀报道:
“夫人,我方才从府衙差役口中打探到,道是清风楼那四名伙计倒卖的食材,几乎都兜售给了昌盛酒楼。”
沈清音闻言心底愈发沉冷,眼底覆上淡淡寒雾。
果然事事皆牵缠勾连,韦昌那头靠着靖远侯府风生水起,另一头诱骗她胞妹不说,内里竟还占了裴家清风楼的便宜,当真是龌龊。
竹苓继续道:“还有,我听闻昌盛酒楼向来便是这般低价收购各处残次食材,以次充好牟利,官府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未曾彻查。”
至于缘由,左不过是忌惮韦昌背后有靖远侯府撑腰。
沈清音面不改色道:“我知晓了。”
青嬷嬷看准时机,问询道:“夫人,咱们是否要即去往雪青轩向老夫人禀报清风楼此事?”
清风楼一事涉及太多,她担心夫人若是自行做决定有哪出不如老夫人的意,将来又要挨训。
沈清音摇头,藏好方才惊吓过后尚且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不急,待明日早安定省之后再说。”
若是现在去禀报,今夜梁宛柔必定要着手彻查,免不了又要熬夜。
索性她怎样做都要挨骂,不如拖至明天白日,至少能换今夜休憩。
再说了,她现在脑子尚且还未从惊惑中反应过来。
沈清音揉了揉太阳穴,一边往内走一边吩咐竹苓道:“你先回悦白院照看棠姐儿,须得仔细些。”
不知为何,自昨夜开始她心中便莫名萦绕着几分不安,大抵是做母亲的都草木皆兵,沈清音总隐隐觉得女儿怕是要出事端。
竹苓点头应“是”,沈清音在廊下坐了片刻,待稳定心神后,便带着青嬷嬷缓步走向釉黄院。
张氏的院落离正门不远,沈清音入院便见张氏正抱着铮哥儿立在廊下,母子俩在一同逗笼中画眉。
张氏面前温柔慈爱,瞧见沈清音进门,更是笑意盈盈,抱着孩子上前道:“大嫂来啦。”
她怀中的铮哥儿眼珠乌溜溜地盯着沈清音,双眸清澈见底,毫无杂念,叫沈清音心头微松。
她上前屈起指节,轻轻刮了刮小家伙软嫩的脸颊,软声道:“几日未见,铮哥儿愈发壮实了。”
张氏笑着将孩子递与一旁候立的奶娘,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酸软的后腰,轻叹一声道:“可不是嘛。”
“如今他长身子,一天比一天沉,我偶尔抱一会儿便腰酸背痛,好在大多时候有奶娘照看,有时候看孩子哭闹,实在心疼才接过来哄哄。”
沈清音赞同道:“为人母者大抵都如此。”
她也一样,见不得棠姐儿哭。
张氏心下熨帖,笑着引沈清音步入茶室。
妯娌二人相对而坐,张氏提起茶釜,将一盏热茶倒至沈清音面前的茶盏,惜道:“这还是上回大嫂你送的酸枣茶,确是十分消脂安神,我日日冲泡饮用,连陈年胀气都消了许多,如今就只剩这最后一包了,实在是舍不得喝。”
沈清音掩唇轻笑,顺势看向身侧青嬷嬷。
青嬷嬷会意,立刻将带来的精致木盒轻置案台,沈清音抬眸看向张氏,诚恳道:
“知晓三弟妹爱喝这茶,我特意让药铺备了新货,这一批炒制得更嫩,药性更温,功效也更甚,今日特意送来给三弟妹,感谢此番你传话,成全箐娘与周二郎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