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夫人不是选伺候人的丫鬟,而是要为自家夫君挑选妾室?”
见沈清音并未出言反驳,妇人当即拍着巴掌大声夸赞道:“哎呀呀!难得见到如夫人您这般主动为夫君纳妾的!当真是贤惠啊!”
沈清音没理会她,转身往外走,倒是身侧竹苓听不下去了,冷声打断妇人道:
“你这人牙子好生多嘴!我家夫人乃是裴府长房主母!裴府门第尊贵,对府中奴婢的容貌身形本就要求极高,要选怎样的我家夫人自有考量,你只管遵照吩咐带人来即可,何必多问!”
“是是是,是我多言了!”
妇人作势要去扇自己嘴巴,却忽然捕捉到竹苓话中的“裴府”二字,脸上笑意瞬时僵住,眼底旋即涌上几分疑惑,连忙上前仔细打量起沈清音的容貌来。
沈清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发问,便听得那人牙子喃喃道:
“等等,裴府的夫人?嘶……不对啊?”
两年前,也曾有一位裴府夫人专程来她这里买过奴婢。
可当年那位夫人的容貌身形,和眼前这位,全然不是同一个人啊!
……
沈清音回到悦白院时,已是晚膳时分。
今日午间裴誉并未回来用膳,按照常理,他晚膳也不会再回来。
沈清音踏入院门,果然没见到裴誉的仆从,登时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上天保佑,今日是难得无需挨骂的一天。
只是她这一口气还未呼完,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孩童啼哭声。
沈清音循着哭声一路小跑回了内间,入内一看,只见女儿正蜷在软榻上嚎啕大哭,小脸烧得通红,却还不忘使劲挥舞小手只为推开面前的汤药。
“苦……药好苦!棠姐儿不要喝药!”
一旁伺候的奶娘耐着性子哄了许久,面上早已藏不住厌烦。
可她余光骤然瞥见进门的沈清音,连忙放软神色,对着棠姐儿柔声哄道:
“小姐乖,听话把药喝了,喝完风寒便能痊愈,这样身子就不难受了。”
奈何棠姐儿人小脾气却不小,小手用力一推,再度推开奶娘手中的药碗,依旧哭闹不止。
沈清音叹了口气,上前接过药碗,对奶娘道:“我来吧。”
当娘的最了解孩子,她一看棠姐儿这副模样,都不用探温便知女儿又发烧了。
沈清音忍着腰痛,在棠姐儿塌边蹲下,她一手端着碗,一手从袖中取出从咏絮书苑带回来的小木水车,递到女儿眼前。
“棠棠,想要吗?”
小巧精致的木水车果真叫棠姐儿的哭声停了下来,她一双泪眼亮晶晶地盯着木水车,双手急切地伸过来想要抓取。
“想……想要!”
沈清音却将木水车往后微撤,对她道:“只要你乖乖把药喝了,这水车便送给你。”
“嗯嗯!”
小丫头连忙用力点头,这下也不觉得药苦了,没两下便乖乖将整碗汤药喝得一干二净。
沈清音这才将木水车交到她手中。
裴栩棠得偿所愿,吸了吸鼻涕,抱起心爱的木水车便下了榻,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她最爱的角落。
青嬷嬷慈笑着上前,正要将被棠姐儿躺过的被衾叠好,却忽然闻到了一阵被汗沁得发酸的味道。
她疑惑道:“奇怪……明明前日小姐的风寒已经好转大半,精神头也好了许多,怎的今日又发烧了?”
第20章 新寡的表妹
这话落在沈清音耳中,叫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
她极度信神明,此前她为求棠姐儿退烧曾立下心誓愿斋戒七日。
只是此心誓须得父母一同遵守才奏效,她也早早和裴誉说过此事——
可昨日裴誉就破了戒,喝了酒忘了她的话折腾她也就算了,然神明有誓。
一诺作废,报应便尽数落在了他们女儿身上。
诚然成婚三年来,裴誉从未听过她任何劝告,沈清音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无力感还是情不自禁漫上心头。
她不愿再多想这揪心之事,对青嬷嬷摇了摇头道:“无妨的,许是近日天气反常,受凉罢了。”
沈清音很累时会想一头扎进水中,于是她说罢便转身回了寝房,几乎是丢了魂一般地走入浴房。
身子沉入滚烫的热水中,沈清音只觉自己满脑子的杂乱心绪也顺着发丝飘散在水中。
箐娘同那韦昌是何时的事?
母亲早就知晓为何刻意隐瞒她?
禹娘提醒她裴誉很脏,让她少同他亲近,可她如何能拒绝不问自取的男人?
她近些日子频频腰酸、月信也未来过,又突然在釉黄院晕倒……
是不是被裴誉传染了脏病?
沈清音越想越心惊,那处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心理暗示的因素,竟真传来些许痒意……
还有——
沈清音又往下沉了沉,直至池水浸没唇齿,堪堪留出秀鼻呼吸。
还有,既然今日那人牙子说的“裴夫人”不是她,那便是两年前坑害她、险些害得她与尚在腹中的棠姐儿一尸两命的人。
那人害她的手段正是通过买通奴婢。
那人是谁?
沈清音只能想到韦氏。
若是韦氏,她的动机大抵是为自己占了梁骆璎的位置不忿,以至于痛下杀手。
那如今梁骆璎新寡,已经从幽州回到了上京,韦氏是否还要同当年一样害她?
万般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滚烫的热水被沈清音泡至温凉,她才觉得恢复了几分气力。
待她终于从池水中起身,才换上一身宽松里衣,人还未走出浴房,耳边却再次响起女儿凄厉尖锐的哭声。
比担心更先来的是控制不住的疲惫。
沈清音闭了闭眼,下意识想让女儿哭罢,哭一下也好,却倏然想起——
若是这哭声传到雪青轩吵到了梁宛柔,亦或者叫一墙之隔的碧山院韦氏听到了,那明日等待她的必定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思及此处,沈清音便再顾不得整理衣衫,匆匆走出内间去查看女儿状况。
然就在她迈入正庭的一瞬,整个人却骤然僵在原地。
只见正庭桌边,一道挺拔冷峭的身影不知何时端坐在此——
裴誉长睫遮住如霜面容,正垂头翻看着那本她叫母亲千辛万苦搜来的书!
沈清音呼吸一滞,这本书是她放在玉枕底下藏着的,怎会出现在裴誉手中?
莫不是青嬷嬷方才更换被衾,将她的枕头也一并换了,这才将此书暴露出来——
“大人!”
沈清音心下一沉,靠近他时的脚步也慌乱了几分。
裴誉只当她又想借机投怀送抱,不由得往后倒了些许。
沈清音察觉到他这细小动作,略微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脚步。
“大人今日怎的这般早回府?”
按照往常,裴誉只会等她睡着后才来,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制唤醒。
他似乎最喜这般。
对于妻子的话,裴誉置若罔闻,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书页,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沈清音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将那本书抢过来。
可是理智却又告诉她不能这样做。
于是她只好左看右看转意注意力,这才发觉裴誉手边的桌案之上,赫然摆放着那只方才她送棠姐儿的小木水车。
沈清音几乎刹那间就猜出了女儿为何再度啼哭。
她试探着开口:“大人,这不是——”
“是。”
是他方才回府时从女儿手中夺过的这小木水车,哪怕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裴誉合上书册,抬眼看向站着的女人,狭长寒眸无半分温度。
“沈氏,我记得我同你再三说过,不准栩棠触碰这类与水有关的器物,更不准允她嬉水。”
沈清音下意识辩解道:“大人,那日棠姐儿并非是在嬉水,而是凫水,凫水是保命的本事,我幼时亦是早早习得,这样棠姐儿就算危难之时亦可自救,于她而言并无坏处,还有那小木水车是我亲手——”
“所以呢?”
裴誉打断她的话,举起手中的书,冷冷道:“你自幼学这些旁门技艺,如今这些技艺有教你如何管家教你如何记账教你如何做好贤内助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问的沈清音的脑袋像被无数只箭矢射中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此书——”
裴誉将书本扔在地上,语气满是鄙夷。
“这等市井匠人胡乱编撰的难登大雅之堂的闲杂读物,若不是我今日提早回府在你榻上撞见此书,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用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教我裴家的女儿?”
不入流……的东西?
难登大雅之堂?
沈清音眼前浮现出三年前同那人一同编写此书时的光景。
她想起了她口述他记录时不经意四目相对她在对方脸上看到的那温柔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