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檀郎。”
那一声声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裴誉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威胁结束,火燃尽,只余下一堆黑灰,被呼啸的风吹的一片不剩。
沈清音瞧出他心底的郁结,也没有多言语。
有些事并不是裴誉不高兴就可以转圜的。
她嘴笨,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况且她更不知自己如今对他的感情,究竟是爱居多,还是认命居多。
……
因着前路太过崎岖,马车行不进去,二人只能沿着蜿蜒山道艰难前行。
行至山洞洞口的时候,大雪下得更急,鹅毛般的雪片落了下来。
好在山洞洞口背风,内里还算干燥。
裴誉始终同她保持着一人的距离。
沈清音拿起签筒,大抵是心有所感,她竟拿起了一只“水过无痕,有缘无分”的签。
这会是旃檀先前摇出来的那根么?
沈清音又带着裴誉走了回去。
此行一路,裴誉的脸色始终沉郁。
沈清音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
裴誉现如今是身居高位,手上堆着无数事关朝廷的公务。
却为了她的念想将家国大事放置一旁,陪她跋涉千里来到这荒僻山野。
这份迁就,她是记在心里的。
风雪吹进马车,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
沈清音侧过头,扯了扯裴誉的衣袖,主动道:“子俨。”
她的嗓音柔和了几分。
“你先前说的,月娘托你送给我的礼物,是什么呀?”
……
沈清音很后悔问了这句话。
因为裴月送她的礼物,是一件比上回那件更“好看”的纱衣。
她没意识到有多好看,但很显然,裴誉很是满意。
因为从她问完这句话,一直到回到上京,裴誉的那物就没休息过。
便是连在沿路的官驿休息,他也不闲着,甚至纾解完之后还不肯拿出去。
沈清音忍无可忍,小小惩罚了一下他。
裴誉被夹得“嘶”了一声,在她的腰下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沈清音,你好绝情啊,我为了你都吃了绝嗣药了,你连让我暖暖都不愿意。”
沈清音如今也晓得了男人的爱好,那便是喜欢在榻上用着力道和羞辱人的手段,便是伏小做低,也是享受她露出的神情。
是以此刻,她只觉胸口一股闷气往上涌,腮帮子微微绷紧,咬牙道:
“你那是为了我吃的吗?你那是为了你自己!”
她本就是个极其大度的人,若非裴誉实在太过分,她都稀得戳穿他!
对比他如今的跟大狗似的粘人,沈清音宁愿裴誉同来时一样不言不语。
一路折腾,车马终于驶入他们在上京的宅院?
大门才刚敞开,裴栩棠便甩开青嬷嬷的手,飞扑进沈清音的怀中,声音带着浓浓的思念。
“娘亲!我好想你呀!”
沈清音弯腰将她抱起来,掌心抚过小姑娘柔软的头发,温柔笑道:
“棠姐儿哪里想娘亲?”
裴栩棠用她那胖乎乎的小手,认认真真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道:
“这里。”
说着,她又伸出胳膊环抱住自己,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
“还有——全身都想!”
过了一年,棠姐儿愈发会说话了。
沈清音心一软,低头在女儿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裴栩棠得了亲吻,高兴地埋向她颈窝,细细嗅着娘亲的香味,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只觉得无比安心。
沈清音被她的动作可爱到了,又意识到裴誉似乎也很喜欢这般。
这父女俩虽说不对付,却有许多相像之处。
片刻后,裴栩棠抬起脑袋,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对沈清音道:
“娘亲,你今晚可不可以陪我睡呀?”
她不知道娘亲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她问舅舅,舅舅只说娘很快就会回来。
裴栩棠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爹爹也同娘亲一道去了,她都没注意过爹爹呢。
沈清音唇瓣张开,还没来得及说出“可以”二字,就听得裴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男人斩钉截铁道:“不行!”
裴誉上前一步,将裴栩棠接到自己怀中抱着。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小丫头道:“裴栩棠,你长大了,要学会一个人睡。”
裴栩棠当即噘起小嘴,不服气地辩驳:
“可爹爹你年纪更大呢!怎的还要整夜缠着娘亲睡!”
裴誉理直气壮扬了扬下颌道。
“因为我是一家之主——”
话未说完,他下意识瞥了沈清音一眼,撞进她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的目光里,他又慌忙补充道:
“一家之主的夫君,所以我想跟谁睡就跟谁睡。”
裴栩棠满脸不高兴,蹬了蹬垂在半空的小脚丫。
“那我还是未来裴家的家主呢!哼!爹爹坏!整日同我抢娘亲,我不爱爹爹了!”
裴誉低低笑出声。
“你还挺自大啊裴栩棠,我告诉你,若不是因为你娘,你以为我会爱你?”
此话一出,裴栩棠圆圆的眼睛呆滞一瞬,一瞬后才反应过来。
她嘴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登时就哭了。
“裴誉!你都多少岁了!还跟棠棠斗嘴!”
沈清音连忙把裴栩棠从裴誉怀里抢走,转身离开之时,还不忘狠狠瞪了裴誉一眼。
裴誉见到本该和他睡的妻子,此刻一手抱着裴栩棠,一手顺着裴栩棠的后背,安抚她道:
“棠棠乖,不哭,娘今夜同你睡,让你爹爹自个儿睡去!”
裴栩棠把脸埋在沈清音肩头,用力点了点头,小小的肩膀还一抽一抽的,还不知朝裴誉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行。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裴栩棠的厚脸皮程度真是叫他这个做爹的自愧不如啊!
裴誉望着母女俩渐渐远去的背影,又侧头看向东川正抬进房中的木箱。
他双手叉着腰,点了点头。
很好,裴栩棠,明日你若是不把我特意给你从虔州带回来的华容道给解完,你就别想睡觉!
……
又是半年过去,太子魏瞻会走路了。
这半年里大皇子和二皇子接连“暴毙”,燕帝也终于撒手人寰。
最后陪伴他的,是他唯一爱的女人赵贵妃。
裴誉接到宫中急报,踏入内殿之时,看到的便是坐在燕帝榻边的赵贵妃,还来不及收回掐在燕帝脖子上的手。
做这等事应当是很紧张的罢,尤其是被裴誉这样刚正不阿的人看见。
但赵贵妃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十分镇定地抬眼看向裴誉。
“裴大人,不,应该叫摄政王了——”
赵贵妃笑道:“摄政王,你会同百官告发我么?”
裴誉没有说话。
但是从那以后,他也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仿佛那君死有疑的一幕,他根本就没有看见。
时光倏忽流转,又是三年过去。
魏瞻登基,改国号为景和。
景和五年,幼帝魏瞻顺利长到六岁。
对于裴誉这个“严师”的教导,魏瞻是愈发不满。
于他而言,母后对他爱答不理,反倒是摄政王妃和棠郡主更得他心意。
魏瞻本想等将来他掌权后,立刻赐死裴誉的。
但他决定看在温柔的摄政王妃、还有漂亮的棠郡主面子上,勉强留裴誉一条命。
还有,裴锴虽然没有棠郡主聪慧,但陪他玩儿、还听他话,他也挺开心的。
景和七年,上京月老庙传出消息,要为月老重铸金身。
裴誉大手一挥,捐出一笔数额惊人的银钱。
沈清音听闻此事,被他这般的阔绰险些惊掉了下巴。
她知道裴誉很大方,毕竟无论是禹娘的书苑扩建、纾娘的绣庄开分店,还是阿兄的治疗费,都是他一人出钱的。
但他再有钱也不该是这个花法罢?
再说了,裴誉不是从不信鬼神之说的么?
但她念头一转,却又很快想到——
曾经她和旃檀来月老庙时,许下的愿望都是要她同命定之人在一起。
最后却是兜兜转转,她嫁给了裴誉。
这么一想,裴誉的确是该感谢月老。
裴誉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这一回他没有带一双儿女,只紧紧牵着妻子的手,从月老庙山脚攀上九千九百九十阶天梯。
天梯向上绵延,山道陡峭,比之年轻时他独自下山、意识到他对沈清音的心意时更加难走。
沈清音更是,还未行至一半,她便气息不稳,坦言自己走不动了,说什么也不愿再往上走。
裴誉没有同旁的郎君劝女伴一样劝她,亦或者是鼓励她。
而是直接将她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将她背完了余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