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时值寒冬,山间草木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立于风中。
沈清音放眼看向四周,裴誉将凌衡的尸体搬到了地上,似是看穿了女人心中所想,开口道:
“我不懂风水,但此地依山傍水,想来应该也算是风水宝地,只是现在是冬天,待到来年开春,山花开了,这里就会变好看了。”
他不信神佛,也不信风水,总之命运一直待他不薄,裴誉想,他吃过最大的苦,应当就是对沈清音的求不得。
沈清音却是通晓鲁班术,深谙风水堪舆之道。
只一眼,她便看出此处确实是藏风聚气,适合安葬。
埋骨于此,能福泽后人。
但思及此,她心底又是一阵酸涩。
她的旃檀,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留下子嗣。
沈清音抬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只对裴誉问:
“有兰花吗?”
裴誉颔首应声:“有。”
沈清音又问:“有海棠树吗?”
裴誉环顾四周荒芜的山野,略有迟疑,但还是道:
“明年我派人来栽种。”
“大人!大人!我可算找到您了!”
南风背着铁锹匆匆赶来,裴誉没有多说,接过铁锹便开始原地挖坑。
他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做过这等粗重活计。
是以没挖几下,额角便渗出了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浸湿,先前被沈清音刺穿的右手,更是在一直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咬着牙,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曾停歇。
裴誉有些自嘲地想,恐怕翻遍历朝史书,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般,愿意亲手为妻子心上人收尸的男人了。
活脱脱一只绿毛龟。
沈清音也渐渐从悲伤中抽离出些许理智。
她也拿起另一把铁锹,一同弯腰铲土。
一旁的南风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本想上前搭把手,却发现没有多余的工具。
好在裴誉很快就吩咐他道:“你带上西岭、东川,去买口棺材来。”
他话音落下,西岭与东川才满脸不情愿地从暗处现身,跟着南风一同离去。
紧接着,北斗也走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干硬馍馍,迅速夺过沈清音手中的铁锹,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劝慰。
“夫人,您去同驸马多说几句话罢,他马上就要入土了,往后你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北斗这番话本是出于好心,毕竟曾经他被大公子派去监视夫人的时候,也受了夫人不少恩泽。
却没想到他的话,会瞬间击溃沈清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
女人悲恸再度涌了上来,她无声落泪,捂着脸跑到凌衡的身侧,扑在他冰冷的身躯上痛哭不止。
沈清音脸颊紧紧贴着凌衡早已没有温度的面庞,泪水大颗大颗滴在他的脸上。
裴誉瞧见这一幕,心头一阵烦躁,当即抬脚猛的踹了北斗一下。
北斗吃痛,委屈地捂着屁股退到一旁。
不多时,坑穴终于挖掘好,南风三人也恰巧推着一口棺材赶了回来。
“大人!”
南风的脸上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兴冲冲道:
“我们挑了镇上最好的棺木!棺材铺的掌柜人还怪好,特意借了板车给我们运送回来!”
他说得浑然不觉,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
裴誉用凌厉如刀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南风这才意识到他有些亢奋,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坑挖好了,棺材也买好了,就差下葬了。
可沈清音却还在依依不舍地抱着凌衡低声啜泣。
裴誉并未催促,只是安静站在她身后等着。
男人无奈地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发现沈清音与凌衡的过往后,恨过凌衡。
也恨过自己为什么要替一个一心想让他死、好夺走他妻子的人翻案。
但裴誉从未想过让凌衡死。
只要凌衡活着,他尚且能堂堂正正与其较量。
但如今凌衡却死了,死的太快也太巧了,死在了沈清音最爱他的时候。
所以凌衡会永远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随着岁月流逝,她对凌衡的记忆会越来越美好。
好到恐怕叫他这辈子,也永远也比不过一个死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候的四名暗卫,早已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打起了牌。
沈清音终于直起身,一双眼睛哭得又肿又红。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对裴誉轻声道:
“……可以了。”
裴誉道:“哭够了?”
沈清音摇了摇头。
裴誉又道:“那要不要再哭哭?”
沈清音擦眼泪的手一顿,却是疲惫道:
“大人,可以不可以请你不要再说了?”
她生怕他又狗嘴吐不出象牙,说出更让自己难过的话。
裴誉只好悻悻闭上了嘴。
他唤来四个暗卫,合力将凌衡的遗体抬入棺材。
沈清音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伸手,缓缓搭在棺木边上。
作为木匠,她能感受到这口棺木的用料是顶顶好的。
她不是不知道裴誉买东西,从来只选最贵最好的。
却没想到他给凌衡准备的棺椁,竟也买这么好的。
若是换做以前的裴誉,只会在凌衡死后冷笑。
如今却是——
看来,裴誉当真是变了许多。
棺木即将被合上,沈清音最后地、深深地望了凌衡一眼。
思索片刻,她还是将方才从他身上取出的巳蛇玉佩,重新塞回了他的衣襟心口处。
却没想到裴誉也会拿出一枚玉佩递给她。
沈清音定睛一看,正是她那枚被摔碎后放在悦白院的卯兔玉佩。
如今,玉佩上曾经摔裂的地方,已被人修补好了。
也不知那匠人不知用了何等精妙的手法,裂痕尽隐。
看上去竟如同原本就完整无瑕的岫玉一般。
她满眼震惊,抬手指着玉佩。
“这是……”
“你和他的定情信物。”
裴誉直接握住她的手,将玉佩塞进她的掌心,平淡道:
“沈清音,留个念想罢。”
在他身后,西岭看着自家主子这番模样,只觉得裴誉活像只把绿帽子戴在自己头上的大王八。
妈呀,主子这也能忍?
沈清音紧紧攥着那枚卯兔玉佩,紧到掌心都印出了兔子的纹路,泪水再度顺着脸颊滑落。
她珍重地凝望着他的遗容。
即便离世,男子的脸依旧俊美挺拔。
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桃花眼,再也不会睁开来看她一眼了。
旃檀说,让她将从前付予他的心,付之旁人。
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被他这样男子爱过,还能爱的上谁呢?
且这世间,又有谁对她的爱,能比得上他呢?
从今以后,她该如何说服自己活下去?
沈清音不知道。
她开始怨恨她一直信赖的上天了。
依照丧葬的规矩,他们一抔一抔黄土将棺木掩埋。
最后,裴誉随手拾起一块平整的木板插在坟前,看向沈清音。
“要写些什么吗?”
沈清音摇了摇头。
旃檀这一生的诸多抉择,皆是事出有因。
是是是非,且留给后世人评判罢。
他不必向任何人解释的。
……
当夜,幽州都护府的议事厅内。
昏沉烛火中,宁远将军背对着裴誉站在屏风前,双拳攥紧。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痛愤。
“……子俨,你我两家是世交,论辈分,我还是你的世叔,你的两个弟弟都死在了凌衡的刀下,我费尽心思布下毒箭局,就是为了让他偿命!我只恨不得将他剥骨抽筋!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可你——你居然私自拿走了他的尸身!”
宁远将军忘不了,今日他站在幽州城楼上,亲眼看见毒箭射中凌衡的那一刻,他狂喜万分,只觉这个祸乱的竖子终于伏诛。
自己也总算给惨死的两个儿子报了血海深仇!
然而下一瞬,他便亲眼瞧见裴誉不顾乱军流矢,上前将凌衡的尸体背走,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若是换做旁人,胆敢做出这等事,宁远将军想他定然早已拉弓搭箭,一箭射出一箭双雕,将对方同凌衡一并射杀。
但偏偏此人是裴誉!
裴誉家世显赫,是帝王的心腹重臣,更是他的世侄。
宁远将军不傻,晓得裴誉分明是笃定了自己碍于情面不敢对他下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等了好久,都没有听见裴誉的回话,刚要再问几句,却在抬眼时见到裴誉已然抽出腰间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