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娘,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凌衡眸光震颤,眼底泛起破碎的红。
不等她说完,他立刻捧住她的双手。
“音娘,我晓得的!我晓得你放不下你在上京的一切!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放下的!你的顾虑便是我的顾虑!”
语罢,他不由得想起那本画册。
诚然,他说不介意她与裴誉的那三年夫妻生活是假话。
毕竟裴誉的画技那样真,他几乎都能想象到他们水乳交融时的场景。
但同时他也晓得他的音娘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是以任何男子倾心于她、爱慕于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凌衡也早就在当年得知盘算轮空、在各方参与下她阴差阳错被设计嫁给裴誉后,料想到裴誉会爱上她的结果。
但过往已是定局,他无力更改,却笃定他们往后的幸福日子,终将会覆盖她与裴誉那算不得幸福的记忆。
沈清音怔怔凝着他水汽氤氲的桃花眼,心绪难平。
凌衡的嗓音带着压抑的微颤。
“将来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上京生活!我会将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捧到你面前!音娘,请你相信我……”
一滴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灼热滚烫。
“还有……求你,求你永远不要抛弃我。”
他言之凿凿,沈清音亦是无比动容。
她何尝不愿同他一道?
毕竟如今光是听他口头描述他们以后的美好,她便不禁鼻头发酸,双眼泛红。
“旃檀。”
良久,沈清音终是鼓起勇气,松开与他相握的手,飞速去案上拿起方才入帐之时,他赠予自己的那束捧花。
她原本是怕叫裴誉发现,决定不带走的。
而后,她在他震惊的目光下,艰难踮起脚,轻轻吻上他微凉的唇角。
她想,人终其一生,想要的无非就是那颗永远偏向自己的心。
而那颗心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
沈清音为自己的怯懦而羞愧。
同时也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她要变得同他一样勇敢,一样坚定。
……
沈清音离开之后,凌衡抬手,用力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直到彻底敛了情绪,他才清了清微哑的嗓子。
白蕲闻声,即刻走了进来。
“殿下。”白蕲朝他行礼。
凌衡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下达指令。
“派人去最近的街市,置办几双鞋履和几件衣裳送去。”
“属下领命。”
凌衡一挥手,冷声道:“再把那几个北朔军妓都处理掉。”
“殿下?!”
白蕲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那几名北朔女子尚有大用,本来逃了一个就没剩下几人!若是现在就都杀了,咱们不少谋划都会受影响啊——”
“闭嘴。”凌衡打断他的话。
比起尚未施行的全盘大计,他更惧怕叫她知晓。
他忘不了方才她提及遇到那名军妓时,眼神里的惊惧。
白蕲还要再说,便听到了凌衡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
“怕什么,只消跟以前一样,将她们的皮扒下来做成面具。”
往后若是有所需要,人皮面具便足够应付。
白蕲垂首伫立,百般犹豫。
然而殿下都发话了,片刻之后,他终是压下心中的不安。
“是。”
诸事交代完毕,白蕲再度开口。
“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凌衡朝方才沈清音休憩过的床榻,扬了扬下巴。
“换回来。”
不多时,几名侍女便走了进来。
方才那一套被女人躺过的、温馨柔软的床榻,转瞬之间便被换成了一卷单薄粗砺的稻草席。
侍女们将一床床锦被抱出帐外,凌衡背着手,一言不发立在原地看着。
直到一众都退了出去,仅剩下他一人。
凌衡才挪步走到榻边,直直躺倒在那冰凉粗糙的稻草席上。
那软榻实在太过舒适,她睡过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芬芳。
可凌衡偏不肯纵容自己沉溺在这般安逸的环境中。
温柔乡,最易消磨意志。
他偏要以这三年来睡惯了的环境时刻警醒自己——
血海深仇尚未得报,如今的他,还不配。
……
沈清音被芜花送回营帐后,见帐内静悄悄的,便晓得棠姐儿尚还没有被竹苓和青嬷嬷带回来。
她松了口气,刚刚落座,帐门外便传来侍从的呼喊声。
“大公子在吗?”
大公子?
沈清音当即起身,把门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向外望去,见门外正站着一名侍从,身上穿的服饰带有裴府的家纹。
再瞧其模样,似乎是裴端身边伺候的。
也难怪,他还唤裴誉为大公子。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沈清音隔着门缝问道。
那侍从看清是沈清音,连忙躬身。
“原来是大夫人。”
他直白道:“家主派小的过来传话,让告诉大公子,他绝不可能替大公子制作人皮面具。”
又是人皮面具?
沈清音脑子一懵,还没来得及追问这话究竟是什么来头,那侍从又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家主还说,早前大公子便央求他们刑部帮忙打造过北斗的人皮面具,可大公子拿到面具之后,转头就翻脸,连爹娘也不认了,还同裴家一刀两断。现如今他和裴家早已无亲无故,凭什么还敢厚着脸皮回头,再来求家主为他办事。”
一番话说完,侍从不多做逗留,躬身一礼后便快步离去了。
帐门半敞,冷风灌了进来。
北斗?
人皮面具?
沈清音整个人怔在原处。
过往的那些疑虑,似乎都在此时得到了答案。
……
裴誉从猎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他踏入营帐,快速扫过帐内,不见裴栩棠的身影,唯独看见沈清音独自一人坐在案前。
占的,还是他的位置。
分明是守在这里等候他回来。
裴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他想的果然没错,她心里到底是在乎他的。
就算不如对凌衡那般深厚,她却也在这三年的同床共枕中对他产生了感情。
“沈清音?”
见她眉眼涣散,明显正在失神,裴誉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沈清音闻声,缓缓转头,眼泪却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裴誉,你为什么要扮作北斗的模样监视我?”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肩头也在抖动。
“……当初在悦白院,你明明亲口答应过要放我离开,我还当真以为你是诚心放过我。所以就算你一开始没有给我放妻书,后来给了放妻书又要回去又还给我,还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官府备案,我也愿意再给你些时日。”
“可你,你怎么能做出戴着北斗的人皮面具来监视我这样的事?亏我还一直认为、认为你是个君子……”
她自嘲地想,她真是太蠢了。
蠢到当初禹娘察觉到北斗身形忽高忽矮、气质反常,她还一心替“北斗”辩解。
蠢到没意识到,那个就连会吃姑娘做的糕点都会脸红的北斗,居然会在她走出大慈悲寺时,主动将她抱下去。
且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起过疑心。
所以才会被裴誉骗的团团转。
心绪激荡之下,沈清音只觉腹中一阵阵发紧,不适感一阵阵袭来,她额头流下一滴冷汗。
“沈清音,我那算不上监视你罢,我只是想着……”
裴誉想要辩解,然而话没说完,底气却一点点散了。
他晓得他这般行径本质就是监视。
也晓得自己心中,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真正打算放她走。
裴誉的脑子飞速转动,急着思索说辞,他不想叫她再掉眼泪。
然而一移开眼,他便看到了案上那一束新鲜的捧花。
“这是谁送的?”
裴誉目光一凝。
“是他吗?”
这个“他”指代何人,二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沈清音没有否认。
裴誉垂下眼,只觉得眼睛酸涩的很,很不舒服。
“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太深的感情,连恨也没有,我写给你的信你没兴趣看,这一路上你连话也不愿同我多说,但我始终觉得……”
裴誉顿了顿,又道:“觉得你并非是对凌衡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你早就想离开了,只是缺一个理由。如今他回来了,你便借着这个由头决意离开我。”
“可是沈清音,倘若你说,你离开我的理由是你想追求什么,或是想实现你的什么理想,我说不定尚且会斟酌放手。”